風吹乾了我就走
2023年4月7日
風吹乾了我就走
相遇容易，告別難。
找工作，找愛人，找理想，都相對簡單。離開他們，難。
追求，是科學。放下，是藝術。對於名、利、權、夢想、遺憾…我們總是要得太急、放得太晚。
星期三的早晨，我從苗圃登山口上七星山。過了七星公園，石階變得陡峭。繞了幾個彎，到一個轉角，一位老先生坐在路邊。
他光著上身和雙腳，宏亮地叫：「早！」我邊喘邊回應：「早！」。他吃著蘋果，氣定神閒。我猛吸氧氣，狼狽不堪。
他坐我站，我們在窄小的石階上對看一分鐘，一句話都沒有。我看著他的臉，猜測他大概七十多歲了。他背後的樹上掛著一件白色汗衫，不動如山，好像也有七十多。
「不冷嗎？」我問。
「不會啊。」他給我一片蘋果。
「天天爬？」我猜天天爬的人身體才那麼好。
「偶爾來。」他微笑說。
他如此省話，我還有一半路要爬，便說：「您往上還是往下？」
「往下。」
「那我先走了。也許待會兒下來時再見面。」
「應該不會。」他看看樹上的汗衫，然後說：「風吹乾了我就走。」
他講的是汗衫，還是人生？
人生很多事上，我慢了半拍。
工作上，我依戀舒適圈。已不能發揮所長，我還在賣力演唱。
感情上，我打造理想國。當感動、感情、感覺，紛紛消失，嫉妒、猜疑、爭吵慢慢開始，我還在追根究底，一定要擰出意義。
為什麼不適時離開？因為太相信意志力。
只要我認真工作、每天加班，這工作就會變得更好。
只要我忍氣吞聲、努力挽回，他就會像從前那樣愛我。
另一個原因，是不甘心。
我在公司30年，這公司是我幫忙打造的，我一輩子都給了公司，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我跟你在一起30年，幫你打下事業，我把青春全給了你，你怎麼可以愛上別人！
意志力和不甘心，可以幫我們練肌肉，但不能幫我們處理其它很多事情。
企業不講道理，愛情沒有邏輯。當老闆或情人變了心，他就變了心。風度好的會編個藉口，不好的就換個門號。你永遠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因為那個變心的人也不知道。
如果遲早要走，怎樣抓對時機？
我當然不知道。分手若有公式，那段感情根本就不值得開始。
話說回來，雖然「不知道」，但會「有感覺」。
當你持續地懷疑老闆在為難你，老闆應該就真的是要逼你走路了。當你持續地懷疑對方有外遇，很可能他就真的出問題了。
活到某個年紀，吃過足夠苦頭，「直覺」就是那一陣風。當風告訴你該走，繼續坐著，就要「著涼」了。
我告別老先生，走向七星山主峰。山頂風大霧濃，一個人危險。我決定在山頂前一百公尺折返。
為什麼一定要攻頂？為什麼一定要插旗？為什麼一定要說清楚？幹嘛非得水落石出？走到這，一切都已明朗。最後一百公尺的朦朧，可不可以就在回憶中珍藏？
下山時，老先生已經走了。現場果皮清得乾乾淨淨，彷彿從來沒有人坐在那裡。
我在他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下，十分鐘過去，一點風都沒有。
真的有位老先生曾坐在這裡嗎？
人生很多糾纏，風已將它們吹乾。當我們還坐在曲終人散的觀眾席，就錯過了另一場戲的首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