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朋友
2004年7月5日

不再比較
人生像購物中心,客人來來去去。很少人真的會消費,沒有人晚上會住在那裡。所以在每個階段,比如說高中、大學、當兵、做事,只要能留下一兩個好友,就是福氣。我不知道臨終的人,除了家人之外,還會想起幾個朋友。我猜若能數到十個,就算功德圓滿。
我和那十個好友不常連絡。大學四年,匆匆見過幾面。當完兵出國念書,彼此生死未卜。直到三十幾歲,才重新認識。
我們一開始是打籃球。每個禮拜天早上,平常沒時間運動的我們圍在一起打半場。摸球的時間,是休息的二分之一。投籃的次數,是得分的好幾倍。經過這麼多年,大家的職業、薪水、婚姻狀況、政治信仰都不同了。但球是圓的,圓的球沒有立場。他的政黨連莊,他的女友比較漂亮,他的薪水比較高,他的車比較小。我們比了一輩子,終於在競爭激烈的球場上休兵。因為我們看到:當年功課好的,現在未必成功。現在工作好的,未必真的快樂。有人活著,有人過世。比較,只讓我們更渺小。
彼此的「垃圾桶」
大家也一起追女友。我們都拿得出名片,名片上都有個頭銜。都會穿衣服,並且熟悉陽明山的路。我們把打籃球的默契,帶進夜店「Plush」。雖然不夠瀟灑,卻都舌燦蓮花。
我們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兩三個人一起約兩三個女生,是最好的約會方式!要攻破女生的心防,不需要展露性感,只要會帶團康。破冰最好的方法,是在車裡內像傳球一樣說學逗唱,逗得女生吃吃亂笑。我們從來不搶同一名美女,每次都是男有分,女有歸,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一起追求,糗態也就一起承受。我曾看到好友,在街上和女友大打出手。他們曾看過我,在馬桶旁借酒澆愁。我們都見色忘友,熱戀時幾個月不回留言。失戀就半夜敲門,在好友面前抽生平第一根香菸。男生和男生之間,很難聊心事。看到對方哭,我們只能尷尬地咬手指。我和女友分手那晚,坐在對面的好友聽我講一堆對旁人毫無意義的細節,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他說和女友吵架的情節,我一邊同情地點頭,一邊用舌尖清理牙縫。但這不影響我們的友情。半夜三點,淡水河邊。朋友有難,我們為他加班。我們也許不是溫柔的聽眾,但都可以當堅固的垃圾桶。
聊的東西不一樣
好友紛紛結婚後,我成了扶不起的阿斗。他們幫我介紹了很多好女孩,我都沒有交代。他們怕我孤單,星期六晚上找我吃飯。我怕他們要帶小孩,吃完後迅速離開。我們已經不是二十歲,沒辦法再徹夜狂歡。我們的友誼,必須以另一種形式繼續。
在新的形式中,還是有分享。只不過隨年齡增長,分享的東西不一樣。好友的姊姊生病,半夜裡我買豆漿和蛋餅去國泰醫院。急診室不能吃東西,我們站在仁愛路上,沒有筷子盤子,蛋餅直接在塑膠袋裡吃。
好友和我的父親先後生病,癌症成了我們最常聊的話題。他的爸爸過世,我走到醫院暫設的靈堂。他一個人繞著圈圈掃地,我蹲下來幫他清理香爐。好友不認識我爸,下班後仍打著領帶到醫院來,捲起袖子幫忙拍痰。我們先後失去父親,他告訴我辦喪事的注意事項。出殯那天,他只是輕拍我的肩膀。我們見面的地方,從Plush,到醫院。他幫我拿的東西,從雞尾酒,到骨灰罈。
我們還是聊天,只是聊的東西不同了。高中時,我們聊哪一家補習班好。大學時,我們聊哪一家美國研究所好。回國後,我們聊哪一名女子好。現在,我們聊哪一家銀行的房貸好。過幾年,我們會聊哪一家的健康檢查好。最後,我們會聊白沙灣還是金寶山好。
跟時間賽跑
那一天遲早要來,我只希望在那天來之前,能夠珍惜我的朋友。但想歸想,總是做不到。出了新書,想要送好友一本。事情一多,也就忘了。好友星期天去書店,夫妻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沒想到最後是他的女兒先看見。她才一歲,根本看不懂字。卻因為個子小,於是在比較低的架子上看到。她當然看不懂書上的字,只看到書封上我的照片,竟然就用手去指,並且含含糊糊地叫出:「叔叔……叔叔……」
我的蛋白質女孩,在逐漸長大。我和好友們,在逐漸變老。昨日我們才高中,今日突然都變成「叔叔」。辣妹泡不到,搶籃板球跳不高,晚上睡不好,上班時很少笑。對於未來,似乎比高中畢業時更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每個人都在跟時間賽跑。而誰輸誰贏,一點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