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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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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或「666」?

今天是民國99年9月9日,適合來聊「9」。

第一次對「9」有感覺,是9歲時看恐怖片《天魔》("The Omen")。男主角是影帝葛雷哥萊畢克,飾演美國駐義大利大使,發現領養的兒子竟然是撒旦。而發現的方式,是看到兒子髮下的頭皮上有著「999」的胎記。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999」,而是「666」。新約啟示錄第13章第18節說,「666」是怪獸的代號。

當年沒有分級制度,9歲小孩可以看《天魔》。但當年有嚴格的電檢尺度,不符合道德的片段通通剪掉。影片最後,好人葛雷哥萊畢克被槍殺,天魔勝利。美國總統牽著天魔的手,天魔轉頭對世界露出邪惡的微笑。在那「邪不勝正」的時代,兼具教化功能的電影怎麼能有這種結局!所以新聞局把最後三分鐘都剪掉,影片結束在射殺好人的子彈飛出槍膛的那一剎那。這個沒頭沒腦的結局,反而加深了我對片子的興趣。後來又跑去看了好幾遍,「999」和「666」,從此深植我心。

少掉的那個人

9歲的小孩除了看恐怖片,也要上學。小學三年級,開始背唐詩三百首。字都背得滾瓜爛熟,串成句子卻不知所云。9歲小孩,怎麼懂「蠟燭成灰淚始乾」的絕望?或是「繞船明月江水寒」的惘然?

當時背的詩,比較懂的是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寫九九重陽遊子不能回家團聚。我當時不曾離家,會喜歡純粹是因為在月餅廣告中常聽到第二句,於是整首詩比較好背。多年後我離家到美國求學,才約略瞭解詩中被遺棄,甚至自我放逐的感覺。

「絕對」的人生

當時背唐詩,不是為了吸取人生智慧,而是應付考試。我很用功,每次都能夠考個九十幾分。每次發考卷,當我看到那紅色簽字筆寫的「9」時,紅色墨水彷彿直接從我的心臟中流出來。

爸媽安慰:「考得很好啊!差五分就滿分了。」但我垂頭喪氣,否定自己所有的價值。當時的我以為:多就是好!100分是常態,沒有100分就算失常。為了得到滿分,我總是用橡皮擦了又擦,寫完後檢查又檢查。

不只我這麼神經質,在那個大學錄取率只有10%的年代,很多學生都在為「滿分」、「第一志願」、「明星學校」鑽牛角尖。自我要求如此之高,哪怕是錯一題(而且還是那種不考知識考細心的陷阱題),都覺得是世界末日。同時對別人是如此恐懼,明明考得很好,卻要虛偽地跟同學說自己考得很糟。

會這樣,是因為以為人生是「絕對」的。不是對,就是錯。不是滿分,就算考壞。人生是一場「零和」遊戲。面對別人,我贏就是別人輸,別人贏就是我輸。面對自己,我沒有贏就算輸,爸媽說「只要跟自己比就好」,是說給沒實力跟別人比的人聽的。

我這樣受完大學教育,認識了一群跟我一樣在「零和」遊戲中被稱為「贏家」的同學。當時,我們意興風發,有意無意地表現出優越感,打從心底相信我們是被上天賦予特殊使命的菁英。

畢業二十年後,回頭看這群「菁英」,才醒悟我們不但沒有被賦予特殊使命,而「絕對」的人生觀讓我們比其他人缺乏彈性。同學中有人自殺了,有人用不快樂的工作和婚姻慢慢謀殺自己。有人頂著漂亮的公司和頭銜,每天重覆發送和回覆類似的E-mail,自己也清楚對公司和經濟都沒有任何貢獻。有人反過頭來唾棄主流價值,但也無法替自己或別人提出替代方案。有人失眠,有人失業,那100分的求學過程,並沒有讓我們對人生有更清楚的解答。我們,和大家都一樣。

3.67

也許解答,不在書本。

去美國念書時,我迷上棒球。老球迷一句話打動了我:「每一年,大聯盟每支球隊要打162場。你注定輸54場,注定贏54場。大家在拼的,其實是那剩下的54場。」(去年洋基隊贏得大聯盟冠軍,贏了103場,輸了59場。)

什麼?注定輸54場?那不就代表,不需要100分?

為了澄清疑慮,我去搜尋大聯盟一世紀以來,終生平均打擊率最高的球員。他是泰‧可普(Ty Cobb),從1905年打到1928年,最後在底特律老虎隊退休。他的終身平均打擊率是…

0.367。

三成六七,代表著他十次上場,也只有不到四次的安打,其他六次,也要黯然下台。

大聯盟有史以來的打擊王,成績也只有3.67,甭說沒有10,連9都差得很遠。

「相對」的人生

看多了球場和職場的比賽,慢慢懂得人生不是「絕對」,而是「相對」。

在球場上,洋基隊得冠軍,不是因為它天下無敵,而是因為它輸得比較少,而且輸對了地方。在職場上,我當上總經理,並不是因為我的優點最多,而是因為我的缺點最少,而老闆剛好不在意這些缺點。

人生當然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零和遊戲,但也有皆大歡喜的場景。我爬山的快樂,不會因為你也來爬就減少。我婚姻幸福,不會因為你婚姻也幸福而減少。除非我們倆娶的是同一個女人,但這樣的機率畢竟不高。

30歲後期,我破除了對「10」,甚至「9」的迷信。不追求完美,並不代表我就自甘墮落。對於工作和生活仍有標準,但那把尺已經不是社會的大尺,而是符合自己個性、興趣、能力的小尺。如果用社會的大尺,郭台銘的財富是10,我是小數點後好幾位。但如果用自己的小尺,以我想要的生活方式,我已高分。我心中還是「有數」,但已不是那個公定數字。這樣想,10對我來說,不再那麼大不了,也不再那麼達不到。

完美在於留白

擺脫了「10」的枷鎖,受惠的除了自己,還有身旁的人。追求10的人,自己累,朋友家人員工更累。因為再怎麼努力,在他眼中都只有1。

我繞了好多圈圈,才放下對別人的要求和期待。不再用「因為我愛你」、「我是為你好」等字眼,來掩飾我對別人的控制。找員工、朋友、愛人都一樣,你很難把對方「改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你只能在一開始,選一個合適的對象。選人就像擲骰子,擲到幾就是幾。你很難把1,變成6。很難把123,變成一對豹子。

放下「10」的迷思,我少了偏執,多了仁慈 — 對別人,對自己,也對時間。不再像20歲,要把生活過到「客滿」的地步。我關機、開門,讓厚重如西洋油畫的時間表,多一點東方山水的留白。時間,就像吃飯。七分飽,餘韻無窮。十分飽,只覺得自己很窮。

「舊片」重拍

《天魔》上演30年後,好萊塢重拍了這部恐怖片。時代變了,新版本中最後天魔贏得勝利,沒有被剪,也沒有人大驚小怪。也許是因為我們知道那只是電影,現實中並沒有天魔。也許是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一點點天魔的本性,看多了人間事,知道有時候魔鬼是會勝利的。

30年後看完整版,卻覺得這樣交代清楚的結局太膩。反倒懷念當年新聞局誤打誤撞的結局,那顆子彈倒底打中了誰?好人?天魔?沒有露臉的鬼,往往最恐怖。沒有點破的結局,往往最雋永。很多事情的最佳狀態是點到為止,不需要push到10。

當年紀到了好萊塢已經重拍你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應該要學會一些東西了。我學會放過別人和自己,多給彼此一些餘地。當事情到了「9」,就停下來。不要急,不要push。為了那剩下的「1」所付出的心力,並不值得。達了「10」之後,常常只剩下空虛。不完美,才是活下去的動力。

今天是民國99年9月9日,在這「不完美」的一天,我開始默默地把自己這部「舊片」重拍,把生活,滕出更多留白。至於最後的結局是好人或壞人勝利,不重要了。就讓子彈,永遠停在空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