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與經理人

2008年10月16日

革命家與經理人

國父不在家

革命家與經理人,一樣重要,但適合不同事情。

今年的十月十日,對我有兩個意義:一是國慶。另一是張明正和我創辦「若水」公司一周年。這兩件事,其實有密切關係。

十月十日,我在家複習清末歷史,驚訝地發現:推翻清廷這276年王朝的國民革命,其實只是一連串零星的遊擊戰。而並不是一個計畫縝密、組織健全、波瀾壯闊、驚天動地的運動。

比如說,國父除了第一次廣州和第六次鎮南關起義親自參與,其他九次,包括最後成功的武昌起義,他都不在家。大部份時間他在國外募款、爭取列強的支持。

第二:革命黨人不是一個固定的組織。比如第一、二次的廣州和惠州起義,靠的是民間地下團體「會黨」。惠州起義還靠當時統治台灣的日本人的幫助。第九次的廣州新軍起義和十一次的武昌起義,靠清廷自己的「新軍」。

第三:每次參與的人不多。沒有赤壁之戰百萬大軍水陸廝殺的場面。清末革命每次平均幾百人。大戰黃花崗之役,還不到八百壯士。

第四:每次的時間不長。不像對日戰爭一打八年,第一次廣州之役事機敗露、胎死腹中。第三次潮州黃岡起義,只有六天。

第五:每次的引爆點並非精心策畫。很多次都因為「事跡洩露」,只好趕鴨子上架。連最後成功的武昌起義,國父自己都說:「武昌之功,乃成於意外。」

第六:不全靠精英份子。革命一開始,不靠知識份子,而是動員市井小民。國父說:「士大夫方醉心功名利祿,唯所稱下流社會,反有三合會之組織,寓反清復明之思想於其中。」

知道這些,沒有讓我減低對革命烈士的敬意,反而讓我更佩服。因為我生平第一次瞭解到:他們都是一流的「創業家」。

荒野中的經理人

去年此時,張明正和我創辦若水。若水是一家公益創投公司,投資創業家來創辦有營收、能獲利的公益事業(如喜憨兒烘焙坊)。這種事業,叫做「社會企業」。

若水成立的目的是投資創業家創辦社會企業,所以成敗的標準就是有沒有找到這樣的投資標的。一年過去,沒有。

十月十號那天,我反思了這一年,寫下心得,給所有的革命家,和經理人,作為前車之鑑。

我們與人為善、廣納雅言、有企業資源、有商業經驗。原本以為,找到一群像我們這樣的人,就搞定了。

沒那麼簡單。

因為人才有兩種:一種是革命家,一種是經理人。事業有兩種,一種是革命型事業,一種是管理型的事業。人才和事業型態要搭配,人才和事業才都能成功。若革命家來搞管理,或經理人去搞革命,最後都會兩敗俱傷。打天下的未必能治天下,上班族未必能吃自己。

若水的事業是革命型還是管理型?我們把「社會企業」這個新觀念介紹給大眾,進一步鼓勵大家辭去安穩工作,冒險創業。這是叫人拋頭顱、灑熱血。雖然不像辛亥革命那麼困難,但也算是社會運動。社會運動,就是革命。

但我們的團隊大部分是經理人。習慣在資源豐富、目標清楚的大公司,用名門正派、按部就班的方式做事。一切有前例,一切有準則。我可以口齒清晰地用PowerPoint 說明策略,中英夾雜地和跟有英文名字的客戶溝通。開會,像心跳一樣連續。E-mail,像氧氣一般流通。唯一不通的是夾紙的印表機,唯一的挫折是電腦用太久導致的背痛。

這種方式,用來管理穩定的大公司,不僅是優勢,甚至是必須。在信義計畫區的辦公大樓,如果有經理人不這樣做事,不只是不能幹,甚至是不道德。

但這套方法,用在社會企業的荒野中,就不靈了。

是革命,不是修行

在這片荒野中,很少人知道社會企業是什麼,很多人反對公益活動要賺錢。一半人贊成公益要教人釣魚,一半人罵我們沽名釣譽。甚至大家對於什麼是公益,什麼樣的營運模式能賺錢,都看法不一。

沒有資源,沒有目標,沒有前例,沒有法令。現在講社會企業,就好像清末講民主共和。

所以當時革命黨人用遊擊戰的方式興風作浪、激勵民心。在偏遠地區,如惠州(今日深圳) 、雲南河口、廣西鎮南關等地,這裡搞一ㄊㄨㄚ,那裡搞一ㄊㄨㄚ。匆忙開始,狼狽結束。但搞多搞久了,清廷疲乏了,武昌打下,各省響應,革命就成功了!

革命的搞法,是遊擊隊四面開戰,鬧得雞犬不寧。但若水第一年,比較像正規軍包圍城堡,筆直前進。經理人永遠在等萬事俱備,但萬事永遠不會俱備。事業、愛情、人生,都一樣。革命家看到三成機會,就上了。吃相難看,坐姿不雅,也不管了。清廷腐敗,百姓都要餓死了,誰還有時間管形象啊?

若水沒有「就上了」,而選擇筆直前進:先辦創業大賽和相關講座,傳播社會企業的觀念。再計畫選出五隊,培養成功案例。有了案例,大眾瞭解社會企業是什麼,就有更多人願意出來創業。

很合理。但這是經營成熟產業的做法,不適用用來耕作社會企業這塊處女地。

但當時我不知道。上半年,我們辦了20場巡迴講座,吸引到212件提案。經過兩階段嚴格的評選(要賺錢也要有公益),最後評審只選出一隊。下半年,我們專心和這一隊做市場研究,結果雙方對營運模式和目標看法不同。最後彼此同意若水不投資,改由張明正個人捐贈250萬,支持他們創業。

我們穩建地走這一直線,苦心孤詣、正大光明。但一埋頭苦幹就忘了:我們是在革命,不是在修行。

改混梁山泊

現在回想,我們發現搞革命,不能用過度嚴格的標準,想找出100%完美的提案,然後把全公司的精力砸在單一提案上。而應該從比賽中選出更多團隊,每隊投資少一點,藉由廣泛試做和創業家一起學習,並培養彼此的默契。

若對參賽的提案都不滿意,立刻上山下海去找,到「河口」,到「鎮南關」,不靠知識份子,而靠市井小民。小規模地搞,不行就變通。不能坐享其成,坐在辦公室等別人提案。因為革命,不會自然發生。

當然,革命家未必都勝利,經理人也有傳奇。兩者間沒有高低,只有選擇。勝利的關鍵是選擇了革命或管理的產業後,做好那個角色。

我們當了太久的讀書人、朝廷裡的大官。但搞革命,得做野孩子、梁山泊的好漢。

我們做了太久的如來佛。但搞革命,得做大鬧天宮的孫悟空。

我們從小追求長春藤名校的招牌和光茫。但搞革命,得有長臂猿的靈活和肩膀。

我們獨自走了太多紅地毯。但搞革命,是要帶一群人走出紅海。

我們從小到大彬彬有禮、善於從長計議。但搞革命,必須憤怒瘋狂,隨時拔刀相向。

林覺民去革命,因為他憤怒「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我們來革命,因為憤怒過去所擅長的資本主義,已被證明無法解決所有問題。革命,從憤怒開始。

但光憤怒不夠,要幹架,還是要有扁鑽和兄弟。公益是百年事業,張明正和我都已中年。國父30歲發動廣州起義,我們需要更年輕的人才。林覺民說:「吾今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所以第二年,若水改變作法,不再待在辦公室泛舟,要找一狗票同志去械鬥。

新作法是:若水出錢補助全民part-time做公益,內容由你發起。計畫大小不拘,賺不賺錢都可以。歡迎改朝換代的武昌起義,也接受輕薄短小的敦親睦鄰。從試做,若水和參與者一起培養公益熱情和商業技巧,也許未來,參與者會有興趣和能力,進一步創辦社會企業。

創業很難,我們手忙腳亂。公益很難,我們步履躝跚。我們低頭反省,繼續向前行。

林覺民說:「天下之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

如果你也是「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歡迎跟我們連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