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樹
2025年6月25日
家門口的芒果樹
小時候,爸爸在家門口種了一棵芒果樹。每年夏天,他都爬到樹上摘芒果給我吃。但味道酸澀,我一口都不吃。
我在芒果樹旁,跟樹一起長大。那時窗戶大小只有現在的四分之一,牆壁是一片冰冷的水泥。我拿著木劍,用寫著「國軍」的毛巾當披風,站在窗前巡視。
但我並不是要守望相助。我站崗,是因為我爸不買電視。每次我吵著要看電視,他就罵:「時間寶貴,看什麼電視!」我只好站在窗口,偷聽鄰居的電視機。
後來爸爸拗不過媽媽,終於買了電視。媽媽喜歡看黃梅調。我放下了木劍和披風,窩在媽媽腳邊看《梁山伯與祝英台》。
後來我們搬家了,我負責搬那台電視,以及附贈的大同寶寶。那電視好重,不是因為尺寸大,而是大同寶寶裡存了很多零錢。爸媽節儉的習慣影響了我哥和我,我們有錢就存下來。
爸爸把小房子租出去,多年來換了很多房客。包括一對年輕夫婦,在附近賣麵,存錢買房。
後來爸爸走了,媽媽年紀也大了。我哥做了一件不太「節儉」的事:他不租房子了。讓年輕人免費進來寫作、演奏、演戲。也讓年長的鄰居欣賞藝術、認識年輕人。
走出天龍國
首先,他邀請年輕的,還沒有舞台的音樂家來表演。
一開始是搖滾樂,後來是古典樂。不限國籍或年紀,越沒名氣、越不主流、別的地方越不歡迎,越好!
地方小,隔不出舞台和觀眾席。二十人擠在裡面,年輕和中年都有。不賣票,演完了大家自由樂捐,年輕和中年都會捐。
但房子在台北,再怎麼溫馨都在天龍國。於是我哥想把小屋的精神,延伸到小空間之外。
他和一位美籍華裔的老師合作,號召了十位美國大學生和七位台灣大學生,到八八風災重創的高雄甲仙的小林國小帶夏令營。行前訓練、慶功派對,都在老房子。
我參加了美國大學生離台前的party。他們吃著台灣滷味,自彈自唱 "Hotel California"。一位同學告訴我:「他懷念小林的甘蔗汁。那裡的甘蔗都榨兩次,不浪費任何一滴。」
一位來自美國南方阿拉巴馬州的學生說:「在我的家鄉,外國人不多。我很幸運能走出來,看到世界的多樣性。」
那一刻,我感覺阿拉巴馬和小林村,其實很近。我的老家,可以成為聯合國。
但成為聯合國之前,我哥先看到台灣年輕人的困境。
接下來,他把房子免費提供給年輕人當辦公室。他們在這裡孕育著做劇場、拍網路電影、經營私廚平台、旅遊社群平台。累了,就直接睡在當年我爸爸睡過的角落。他們在網路上結識的大陸朋友,自由行時也來這徹夜長談。不同環境下長大的同齡朋友,熬夜辯論怎麼多賺一點錢,支撐自己的夢想。
橫跨六十年
一個夏天,大學剛畢業的冠廷走到那棵芒果樹旁,說他想寫一個劇本。如果是我爸應門,一定會問他:「你想寫劇本?很好啊!寫什麼劇本?」
當年我爸就這樣問我。他覺得看電視浪費時間,但寫劇本很有意義。
坐在芒果樹下的日子,冠廷深入瞭解了這個陌生的社區,和那個更陌生的時代,然後寫出《芒果樹不死》。描述黃家三代、橫跨六十年的故事。
冠廷才二十多,並沒經歷過他寫的人事。但他筆下的角色,和他們說的語言,讓經歷過的我,覺得道地。
四位跟冠廷一樣年輕的演員,在芒果樹前演了這齣戲,長五十分鐘。
隔了一年,就在當年放電視的窗前,他們演出了八十分鐘的版本。
我坐在觀眾席,看四位年輕人演一個家的故事。聽著飾演爸爸的演員罵人,我彷彿聽到我爸在說:「時間寶貴,看什麼電視!」
一位韓國朋友注意到這齣戲,把它翻譯成韓文。隔年, 在清州和首爾演出。
後來,原班人馬的韓國演員回到台北表演,並在六月的下午,來老房子看這棵芒果樹。
多麽奇妙的緣分!我猜當天,好客的爸爸應該又爬到樹上,檢查芒果熟了沒有,急著想摘下來招待客人。
他絕對想不到當年種下芒果樹時,有一天會啟發一群小他七十歲的年輕人,甚至韓國人,重新詮釋他的時代。他當年想去韓國,如今他終於去了。
逝去的,活了下來
芒果樹,保護著一間老宅、一個時代、一群年輕人。
我爸,曾在這英姿煥發,然後慢慢老去。
我媽,曾因「地老天荒心不變,梁山伯與祝英台」而心碎,但打我卻從不手軟。
我哥和我,在這長大。然後急著離開,去遠方尋找伊甸園。但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芒果樹。
眾多房客們,在這賣麵、存錢、養了孩子、買了房子。
如今的年輕人,在這唱歌、寫作、演戲、為甲仙的孩子編教材,開始品嚐甘蔗的甜味,以及藝術和人生的苦澀。
多年前,因為時代的動盪,浪漫的爸爸當了嚴肅的軍人。想走遍世界的他,沒機會認識外國朋友。喜歡文學的他,也沒機會看書和寫作。
但如今,外國朋友、文藝青年,走進他家,看書寫作。他和這些他想成為的年輕人,有了跨越時空的關係。這關係是傳承,也是補償。
窗外酸澀的芒果,正象徵著一代一代選擇非主流道路的年輕人。那樣的選擇,讓他們注定不會立即嚐到人生的甜美,但也因此而活出更繁複的滋味。
逝去的,並未完全逝去,而用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
看年輕人演戲,不管是台灣人或韓國人,我都覺得他們像我爸爸:在一個艱困的時代,選了一條難走的路。但仍興高采烈、澆水翻土、風吹雨打、慢慢成熟。
看他們演戲,我覺得我們都像演員。隨著時光流逝,扮演不同角色。從戀人到配偶,從兒女到父母。
只不過這一齣戲沒有劇本,很多時候,也沒有觀眾。
但其實我們也不需要劇本。因為父母都為我們演過一遍。每個世代的父親都一樣,而每個世代的孩子都不同……直到他們自己成為父親。
我成為父親,回到老家,看到韓國演員跟芒果樹告別。
那一瞬間,我看到爸爸從樹上爬下來。他看起來,比如今的我還年輕。
「怎麼站在門口?」他問我。
我激動地說不出話。
「怎麼了?」他問。
我迎上前,驕傲地跟他說:「爸,我們終於不在這裡看電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