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悔恨

2002年6月18日

五年級的悔恨

不背查得到的資訊

自從「五年級」(出生在民國五十年代)這個名詞出現之後,一向覺得在世代轉換中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突然有了歸屬感。我不再是我,而是一個勢力龐大的族群。大家開始研究這個族群在政治、經濟、文化上的角色和意義,並且與前後世代比較分析。我們明明已經開始禿頭,跟四年級比起來突然變成五陵年少。我們其實也很迷失,但跟e世代一比又像萬世師表。每一個五年級的代表接受訪問時都意興風發,彷彿明天就可以驅除韃艣恢復中華。我當然也被鼓舞,每天晚睡早起,隨時準備接受獻花。

但夜闌人靜時,我仍有些小小的悔恨。

這些悔恨,大都發生在成長過程。如果能回到八○年代,當我青春正好時,我會做一些不同的選擇。比如說,不背美國成語。

沒錯,所謂的「idioms」。我們每個人都背過這些成語,考過填空題。當年背得好的人很臭屁,背不起來的如喪考妣。

但看了這麼多美國電影,跟老外講了這麼多年英文後,我發現:美國沒有人在用美國成語。

很少人會在對話中突然冒出一句「upset the applecart」(壞了大事)、「till the cows come home」(長長久久)、「make a mountain out of a molehill」(小題大做)、或「the fly in the ointment 」。

沒有人用美國成語,就像你我不會在pub裏說:「嘿,你馬子超辣,你們真是『珠連璧合』」。

背不背美國成語當然是一件小事,卻總結了我們的教育過程。青春,浪費在背這些隨手查得到、永遠用不著的資訊。黑龍江的上游是額爾古納河或額爾濟斯河?下列何人並非「清初三藩」:尚可喜、耿繼茂、吳三桂、多爾袞?難道,當我們的人生走入迷宮時,吳三桂會來解救,像替清兵服務一樣替我們開門?

照顧身體

第二個不同的選擇,是去打籃球、學吉他,用心讓自己瀟洒。

我當年因為沒有一八○,穿訂做的褲子也不夠ㄆㄚ,所以決定去辯論和編校刊,不敢奢望當帥男。我剪短髮,留鬍渣,每天拖著腳步,好像一放學就要去浪跡天涯。那時候心裏還有一種發酸的優越感,覺得追求知識比較有深度,球場上那些人都是長得漂亮的豬。高中三年我沒曬過太陽,音樂課一堂也沒上,一百公尺跑兩分鐘,當值日生時抬不動便當。

我在幹什麼呢?關在陰暗的社團辦公室讀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花了一千塊在中央圖書館影印資料,只為了準備別人已經辯過一萬次的墮胎合法化。是啊,我們都看了《洛城法網》,會學裡面的演員的語調和手勢,最後打敗女校,說服裁判受精卵也是生命,沒有人有權殺生。但辯論台下我們都是白癡,根本搞不清受精卵怎麼形成。沒牽過女生,都還沒有正式成爲男人。

經過這些年的求學和工作,我慢慢發現:很多知識的追求都是惘然的。知識,有時是最廉價、最無用的工具。所謂知識份子,有時是最虛偽、最狠毒的族群。

於是我開始珍惜生活中簡單的樂趣:打一場球、流一身汗、空心進籃、被旁觀的女生喜歡。唱一首歌、有人來和、吃錢櫃的水餃、喝一口冰可樂。

你說我膚淺,高中時我會跟你決鬥,現在會感到光榮。身體的快樂也許短暫,但是不會騙人的。不管我們的學歷多高,欲望其實和大家一樣平凡。受過了生活的挫折,你會知道唯一能對你好的是你自己,唯一能對自己好方式是照顧你的身體。照顧身體的方法不是讀史記,而是換上你的Nike,如果你更厲害,是脫下她的內衣。

學壞

最後一個不同的選擇,是偶爾學壞。

我和我的同儕,如今最後悔的都是我們太乖。當我講「我的同儕」,並不是指我的同學或朋友,而是所有在八○年代按步就班成長的人。我們通過傳統的聯考制度,選擇了一條中產階級的路、效忠了最中產階級的價值、如今在社會上佔著最中產階級的位置。很多人現在結了婚,生活最大的煩惱是如何繼續用父母的名義留住外傭。我雖然單身,最大的愛情冒險也只是星期二晚上在家看「慾望城市」。我們不輕易辭職、沒勇氣自己開公司、車禍理論時不會拿出刀子、外遇後通常花錢了事。

那為什麼說要學壞?

因為我知道我最後終將走回主流之路,所以希望過程中曾有幾次失足。我想要親身體驗,這世界的人並不都像我父母一樣,這世界的地方不都像台大操場,這世界解決問題的方式不都是理性辯論,有人在黑暗的角落吃藥打針。

我希望我在高中時曾認識一個「壞」女孩,她敢瀏海,書包裏一包Marlboro Light。襯衫不往裙子裏塞,模擬考排名都八、九百。帶我回到她租的宿舍,換衣服時問我要不要進來。

進去後,她會給我擁抱、關懷、快樂、歸屬。然後是思念、痛苦、羞辱、背叛。但因為她,我會提早認識愛情和人生。因為她,後來的我會分得出旅途上誰是過客、誰是真正愛我的人。

17歲受傷,你兩個禮拜恢復,午餐又吃得下三大碗。34歲受傷,你會在跟客戶簡報時突然哭,只因為她戴了跟你前女友類似的耳環。早一點長大是好的,人生苦短,沒時間拿來夢幻。

八○年代已經過去。在21世紀,一切顯得更快更輕。決定在一起的那天,沒有人會特別寫日記。分手的時候,不會有人去跳濁水溪。一夜情之後,是女方開始不接手機。3P或4P,是由一對情侶主動發起。現在沒有人溜冰,沒有人在倒數北一女的校慶,大家都喜歡周杰倫的R&B,沒有人記得羅大佑的巔峰時期。最近我重回南海路,路上我問學弟說:「那個北么的很正吧?」他看看我,嫌棄地說:

「拜託喔,You are barking up the wrong tree。」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聽到美國成語。

希望他將來沒有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