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
2026年4月4日

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會以怎樣的節奏進行?
古典音樂的樂譜,常有義大利文的速度標示。比如說「快板」、「行板」(走路的步調)、「慢板」等。這些標示不是死的,指揮家或表演者,可以自己詮釋。
人生也有一份樂譜,命運寫了一個版本,但當事人下場表演時,仍有發揮的空間。
大部分人生以「行板」開始:嬰兒學習走路、兒童悠閒成長、青少年四處探索......鋪陳的階段自然順暢、不疾不徐。
進入社會後立刻變成「快板」。生氣蓬勃地往前衝,能量如一把火。
開始養兒育女、照顧父母後,則進入「漸慢」。家庭責任,攔住錦繡前程。速度慢了下來,選擇少了一些。
等到步入中年,則進入「漸寬、漸廣、漸飽滿」。慢速中,持續向外擴展。上階段的減速丘還在,但已不覺受限。因為站到了高處、看到的不只是地面。
當然,這些都是生物的節奏。生物時鐘下,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指揮家。有人把「快板」變成「急板」;有人把「漸慢」變成「極緩」。也有人終其一生,都是「自由節奏」:放慢、加快、停頓,隨心所欲。
古典音樂中,不同作曲家有不同節奏。巴哈的作品速度平穩,很少「漸慢」,而那正是馬勒的最愛。
現代生活裡,不同個性的人也有不同節奏。朋友中有「巴哈」,也有「馬勒」。有時你想找「巴哈」跑步,但有時你只想跟「馬勒」聊天。
我們都步入哀樂中年,嘗過生離死別。但除了憂傷,慢慢地,我感受到「漸寬、漸廣、漸飽滿」,就像柴科夫斯基〈E小調第五號交響曲〉第四樂章的結局。
慢了下來,但不是原地踏步,而是登高望遠。
慢了下來,但不是氣球洩氣,而是腹式呼吸。
「漸寬、漸廣」後,很多糾結自然打開。不只是看外界的視野,也是看內心的角度。
不再終日追求目標,開始慢慢享受情調。
東晉王徽之雪夜夢醒,臨時起意去找朋友,到了卻沒敲門而折返。年輕時覺得無聊,現在會心一笑。是啊,「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旅程的本身,比目的地重要。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在不在家,多傻!
但也得傻過多年,才能領悟。
自處變得容易,跟他人的互動也輕鬆很多:什麼人都可以相處,相處時什麼安排都可以接受。就像到異國旅行,不懂對方的語言或文化,但依然玩得盡興。
除了看人,看事也有不同角度。因為看過自己和別人的脆弱,那些小功、小過、小奸、小惡,不計較了。每天還是努力工作,但明白努力和用力是兩回事,而努力和功過,沒有絕對的關係。
「漸寬、漸廣」之後會是什麼?這一切將如何結束?
不管是樂曲或生命,都沒有標準答案。
海頓的《驚愕交響曲》,戛然而止。
史特拉汶斯基《火鳥》,燃燒到最後。
而德布西的《牧神的午後》,則像午睡般悄悄睡去,如飄進風中的嘆息。
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活著就是一場音樂會。起承轉合的速度,看命運、個性,以及自己排練的結果。前兩者無法控制,所以活著,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排練、修正,直到牧神的午後,直到最後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