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bye

2006年8月15日

Goodbye

青春期的Goodbye

小時候看電影,最討厭的場面,是主角分手。

不是因為我覺得很難過,而是那個場面實在太長了。兩個人分手,一定要哭天搶地,不管荒郊野外或車水馬龍,哭了又哭、道別了又道別。旁邊的人神情尷尬,只好假裝沒看到。這場面一拖再拖,我在電影院裡坐立不安,心想:導演你快點啦,可以直接跳到下一場嗎?

等到自己談感情,才知道分手這場戲,有多難演。

第一次分手,在初中。暗戀學姐,看她一眼就魂不守舍的那種暗戀,當然根本沒有開口。三年後她出現在我視線中,我的心還是飛走了一半,這才覺得:不管有沒有戀愛,暗戀結束也算是一種分手。

高中談了一次,放學後躲在BBS機房裡傳訊,每天一定要在學校看到她。等到她轉學,便覺得是天要亡我。果然不久後就被踢出了BBS機房,也踢出了她的世界。

大學整個搞砸。在台灣念大學,遇到一個聰明但性格複雜的女生,全力投入、盲目衝刺,甚至比她更了解她自己。以為愛就是犧牲和委屈,不愛了才知道:愛需要自己先站穩。因此分手的過程拉得很長、也很痛。一分手,不吃不喝,逢人就說她的不好。別人勸說:「分手了,就算了嘛!」但我沒辦法,我的心臟被人挖走了!我要如何就算了?

那個年代,分手的方式很笨拙。沒有簡訊,只有電話或當面。可惜打電話很容易發生以下的情況:「我們分手吧!」「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訊號不好……」「分手!」「喂?喂?」啪,掛了電話,什麼都沒解決。當面分手更難,因為看到她,我所有的決心就瓦解了。

所以整個大學期間,分了又和、和了又分,前前後後一個人,糾纏了很多年。白白浪費了很多青春,其實這段感情的保存期限很短,早就到期了,只不過我們不願意承認。

30歲後的Goodbye

慢慢長大,愛的汽缸越來越小,馬力越來越低,分手時也變得越來越冷靜,冷靜到一則簡訊就可以。分手時雖然心疼,但就算心碎了,碎片的數目也越來越少,拼回去也越來越快。

有一段,在分手後兩週,我就已經若無其事。看到她和其他人一起走,我打招呼,對方靦腆,我倒是坦然。幾天後她問:「你難道不覺得心痛?」我說:「當然心痛,但已經習慣了。」「習慣?你習慣分手?」

嗯,說習慣分手是誇張了,但我的確越來越不怕Goodbye了。

因為分手很多次,我學到一件事:一段感情結束,愛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形式。我對前任仍然關心,但換了一個方式。就像從液態,變成固態,體積不變,只是密度不同。

我以前從不相信這種說法。大學時如果有人告訴我這樣的話,我會送他一個白眼。我那時就像初學泡菜的人,以為放越多鹽,才越入味。後來才明白:入味的關鍵不在鹽的多寡,而在於等待。越多鹽,只是越鹹。

但30歲後的Goodbye仍然好難。只是從前的Goodbye像烈火,現在更像是秋天。草沒有枯,但顏色變了。天氣還很好,但一定知道冬天快來了。

「 The Long Goodbye」

有一部老電影,叫《The Long Goodbye》(漫長的告別),是1973年的美國電影。主人翁是個不合時宜的老偵探,活在五十年代,走進了七十年代。他沒有改變,但世界不同了。雖然感到格格不入,但還是繼續做自己。最後,他向一個欺騙了他的老朋友開槍,然後離開。音樂響起,他一邊走路一邊跳舞。不是喜悅的舞,而是一種告別的舞。

那個姿態,就是我30歲後對Goodbye的感受。說再見,有一點悲傷、但更多是輕鬆。走的時候,要帶一點姿態。那姿態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我從這裡,學到了東西,帶著那些東西,往前走。

分手是悲劇,也是鬧劇,也是喜劇,也是歷史劇。是悲劇,因為兩個人的心願,沒有得到滿足。是鬧劇,因為沒有得到滿足的原因,往往是你我都心知肚明、卻一再掩耳盜鈴的問題。是喜劇,因為那種滿足,多半是不可能的,所以分手,是讓雙方終止一個不可能的任務,讓大家都解脫。是歷史劇,因為這段感情,就算不代表時代的意義,至少有個人的意義。那個意義只有你知道,不管你是否分享,它都已烙印在你這個人身上。

最好的Goodbye,是讓對方知道:謝謝,因為你,我更了解我自己。

很難。但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