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父親,才成為兒子
2023年8月8日

變成自己的父親
父親節,也是兒女節。
因為兒女總是有意或無意地,變成自己的父親。
掃爸爸的墓,看墓碑上他的出生年份,心算他在我現在的年紀時,當時我幾歲。
答案是十四。那時我學校離家遠,坐公車要一小時。晚上熬夜唸書,早上起不來。為了讓我多睡幾分鐘,爸爸送我上學,自己再繞一大段路去上班。我勉強在鐘響前到校,他每天都遲到。
如今我也送孩子上學。孩子還沒升學壓力,但一樣晚上不睡覺,早上起不來。我希望他吃飽了再出門,不忍催促。希望他安全到校,也不敢開快車。最後只好自己遲到。
小學開始,我參加演講比賽。有一次題目是《破除迷信》。爸爸雖相信風水,卻幫我寫了義正辭嚴的講稿。他坐在客廳的大理石椅,邊搧扇子邊聽我練習。扇子的擺動好像鋼琴的節拍器,穩住我亂竄的心。
如今孩子在學校也要講故事:用五張照片,分享週末趣事。於是我們去青年公園,我幫他拍照,然後一張一張教他說:「昨天我去公園,看到一艘太空船…」孩子講一句就跑掉了。我只好把每張照片的來龍去脈寫下來,請老師到時引導。孩子上台,我緊張。
爸爸在我這年紀
看著爸爸的墓碑,我很想問他:他在我現在這年紀時,帶我的心情。我記得有一天早上下大雨,我賴床不起。他念了幾句,我負氣衝出家門。當我坐公車到新生南路轉車時,看到他的車停在路邊。兩支雨刷左右不一致,好像伸出一雙手臂要接卻接不住我。我故意躲開他,鑽進計程車。
我的孩子還不會衝出門,但發飆與任性,不亞於當年的我。不管在家或公共場所,胡鬧時就在地上打滾,我從小練就的口才完全安撫不了,唯一能做的是張開雙臂抱住他,像我爸那亂了陣腳的雨刷。
掃墓前一晚,我問孩子,爸爸明天要去看爺爺,你有沒有話想對爺爺說。他從沒見過爺爺,自然沒有,只說:「爸爸你明天可不可以早一點來接我?」
我不記得我曾這樣跟父親示愛,直到自己出了事。大學時有一回演戲撞破了頭,被送到急診室。爸爸趕來,我害怕地說:「爸,我受傷了。」他抓住我的手:「沒關係,難免的。」進了手術室,我懇求醫師,「我還想再看到我爸。」
如今我去接孩子時,孩子抱歉地說:「爸拔,我今天午睡尿濕了!」老師交給我濕了的睡袋,我跟孩子說:「沒關係,難免的。」我洗了睡袋,攤在陽光下,抖出一床思念,上面都是父親的臉。
沒有人教我說「難免的」,我想是我血液中遺傳我爸的那部分,讓我在送孩子上學、幫孩子準備故事、看孩子哭鬧、拿孩子的睡袋時,自然有這些反應。我至今還在背爸爸寫的「講稿」,只不過講題不再是破除迷信,而是如何當父親。
當了父親,才真正認識自己的父親。把時間拉長,我們都有機會經歷父母和兒女這兩種角色。看了河的兩岸,才看清楚河的全貌,和暗潮。
父親節,每一位父親和子女都辛苦了。祝大家,河上平安,父親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