槓桿、拐杖,和兩個輪子
2009年7月24日
單車初學者
我是今年才學會騎自行車的。
嚴格說起來,不是學會,是重新學會。小時候是會騎的,後來長大沒騎,就忘了。多麼荒謬?走路忘了,要重學走路,還說得過去。騎車忘了,要重學騎車,我是唯一的案例嗎?
上個月,和一群人環島。七天,1000公里,一路從台北騎到台北。行前我跟自己說:沒有騎不完的1000公里。那是去年說的大話,今年才知道:我有。今年跑完馬拉松的腿,騎不完1000公里的路。我在第五天膝蓋發炎,退出了環島。
我在第五天,才終於明白,上班用槓桿,下班用拐杖,中間有一段空白,是自行車。
上班用槓桿
上班,我用槓桿。
什麼是槓桿?就是用最少的力,移動最多的東西。一個人沒有辦法移動一塊大石頭,但是把槓桿放在支點上,再大的石頭都可以推動。用在職場上,就是:一個人,可以達到比一個人大很多的影響力。
職場的槓桿,就是:策略、組織、管理、品牌。
以前我在公司,有一百個業務員在賣我的產品。一百個業務就是一百根手指,但我能指揮那一百個業務員,讓他們齊心合力,一起做這件事。這就是在職場上的槓桿。
槓桿是很有效率的工具。你可以四兩撥千金,用小小的力氣推動很多的事。槓桿讓人興奮,讓人有成就感。很多職場上的人都喜歡用槓桿,因為它非常有效率。
但槓桿有一個盲點:你一旦離開了支點,就沒有力量了。你的影響力,來自於你的職位,你的預算,你的頭銜。一旦沒有了這些,你的力量就消失了。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退休之後,不知道自己是誰。
下班用拐杖
下班,我用拐杖。
拐杖,是我給「自助助人」的一個比喻。拐杖幫助不能行走的人走路,但它不能代替他走。它提供了支撐,但走路還是得靠他自己。
我在「若水」工作,投資社會企業。社會企業幫助弱勢族群,不是把錢給他們,而是幫他們建立一個生意,自力更生。不是把魚給他們,而是教他們釣魚,還幫他們找個好的釣魚的地方。
這就是拐杖:提供支撐,但不代替走路。
拐杖讓人覺得踏實。你知道你真正在幫助別人,而不只是感覺良好。你看到改變,真實的改變,慢慢地發生。
但拐杖很累。你要走進別人的生命,了解他們的痛苦,找到真正能幫他們的方法。這需要時間、耐心,和很多挫折。
介於中間的自行車
但自行車,是我自己用的。
跑完馬拉松,覺得跑步太孤單。騎車,有伴,而且速度比較快,看到更多風景。
騎車的時候,我不再是CEO,不是作者,不是任何角色。我只是一個坐在兩個輪子上,努力踩踏板的人。
自行車不像槓桿,它沒有辦法放大你的力量。你踩多少,前進多少。你的腿有多強,就走多遠。沒有捷徑,沒有辦法四兩撥千金。
自行車也不像拐杖,它不是在幫助別人,它是在幫助自己。騎車,是最自私的活動。完全為了自己。
但它是介於槓桿和拐杖之間最重要的部分。它讓我記得:我是一個有身體的人。我的腿是真實的,我的痛苦是真實的,我的快樂也是真實的。
自行車的槓桿
但這次環島,我意外地發現,自行車也可以有它的槓桿。
第三天,在花蓮,我已經非常疲倦。腿酸,屁股痛,手麻。我騎在最後面,越騎越慢。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有人回頭找我。是小黑,一個比我小十歲的年輕人。他放慢速度,等我跟上來。等我跟上來之後,他開始帶著我騎,告訴我怎麼省力,怎麼跟上節奏。
一個小時後,我的速度快多了。不是因為我的腿更強了,而是因為有人帶著我。這就是自行車的槓桿:不是機械的槓桿,而是人的槓桿。
有人帶著你,你可以走得更遠。
人情世故的軌跡
環島到了第五天,膝蓋發炎,我退出了。
退出的那個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台南的一間咖啡館,看著其他人繼續騎。我感到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有一點失落,有一點解脫,有一點慚愧,有一點感謝。
失落,是因為沒有完成。解脫,是因為腿終於可以休息。慚愧,是因為讓跟我一起騎的人擔心。感謝,是因為這幾天,有這麼多人幫助我。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小黑。「你還好嗎?」他問。「好多了,」我說,「謝謝你前幾天帶著我。」「沒什麼,」他說,「你明年再來,一定可以騎完。」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陽光。
我想到這次環島,我看到朋友們的臉飄過,像路標一樣,給我希望。我看到過往人生的得意和失意,像路標一樣,迎面而來,但過了也就過了。
我沒有騎完1000公里,但這次環島,給了我比1000公里更長的東西:它給了我人情世故的軌跡。
那條軌跡告訴我:槓桿、拐杖,和兩個輪子,都是我需要的。只是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工具。
而最重要的工具,永遠是旁邊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