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齒和高跟鞋
2016年3月8日

一則簡訊
她第一次收到大老闆的簡訊時,嚇了一跳。
「你今天的紅色高跟鞋很好看」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如果寫在佈告欄,像團購的廣告。但寫在她手機,像性感的內衣。
她根本沒發現他注意到了她。他是她老闆的老闆,除了在新生訓練時過來訓過話,從沒正眼看過她。有一次她在電梯中看他走進來,禮貌地對他微笑。他沒有反應,繼續講手機。
所以當她收到他簡訊時,一時不敢回。
她在公司尾牙上看過他老婆,是大家閨秀。他們在同事起哄下接吻,是模範夫妻。
她沒當過第三者,對已婚男人也沒興趣。但她回了簡訊:
「謝謝。」
怕太冷淡,又回了第二通,而且是問句:
「會不會太高了?」
這個問句,開始了他們的偷情。
SOP
他到國外出差,為了帶她,編了個理由也帶她的直屬老闆。三個人住三間房,夜裡只有兩間有人睡。
回來後在公司,他仍然裝做不認識她。兩人都會出席的大會議,他刻意不看她的方向。
他們約會像是工廠的生產線,他定出精準的SOP:
她不准搽香水,免得他沾到她的味道。
她先去旅館check in,付現金,在房內等待,把窗廉拉好。
他一小時後才到,東張西望後敲門。進門後第一件事,確定兩個人都關手機。
走之前他親手把兩個人手機內收發的簡訊和通話記錄,全部刪掉。
他走後,半小時後她才能離開。
這樣的SOP讓她覺得自己是瘟疫,不是情人。是行李,不是女神。
於是有一次她挑釁地問:「又不會有狗仔隊拍你,我們為什麼不能一起離開?」
他轉頭瞪了他一眼,突然從求愛的男孩,變回威嚴的主席。
他們的「默契」,事實上是他的命令,是:
她不准打電話給他,只能等他電話。
而他電話打來後一小時內,她必須使命必達。
有一次她跟朋友吃飯吃到一半,他叫她過去。她匆匆離開,在那等了一整晚,他都沒有出現。
「昨晚是怎樣?」
開大會,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她故意在此時傳簡訊給他。
她看到他拿起手機瞄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放下。
隨傳隨到
那晚他們大吵一架,她說話衝了些,他冷冷地說:「你這是對老闆講話的口氣嗎?」
她跟老闆偷情,偷到的是人性的扭曲。所有的上班族都要看老闆「臉色」,她看得最徹底。
他臉色可以變得這麼快,上一秒是情人,下一秒立刻變回老闆。有一次他從浴室走出來,竟然叮囑她回去趕快把PowerPoint做好。
他離開,關上門。她躺在床上,感覺自己這件行李,送錯了機場。
他對她的態度很明顯。那她對他呢?
她愛他嗎?他們從沒談過戀愛,連坐下來吃頓飯都沒有。
她要他的錢?他們從來沒有金錢交易。
她想升官?他保護自己滴水不漏,絕不會為她做出惹人非議的決定。
她要的是什麼?
她不是愛玩的人,她只交過三個男友,年紀都跟她差不多。
她愛過,每一次都渾然忘我。不是像現在這樣,執行專案式的冷靜。
她為什麼要隨傳隨到?
一開始是好奇,接下來很刺激,後來是習慣,最後只是沒有別的約。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被捲入這段關係,像被莫名加入一個群組。然後完全陌生的人,開始對她丟貼圖。
錯愛,有時候只是因為有一方沒有抵抗。
切割計畫
過年時他帶老婆小孩出國,她在家中悶到發慌。她明知這不是愛,但就是受不了突然長時間沒有他。她壞了規矩,主動打電話給他。
他手機響了兩聲後關機,像在表達抗議。她連續傳了三封簡訊,寫得都是「回來陪我好嗎?」。兩天後他回了:
「不要逼我」
同樣是四個字,但跟一個月前的「你今天的高跟鞋很好看」,是天壤之別。
過年後回來上班,他不理她。她常一邊影印一邊看著他的辦公室,他假期曬黑了,在電話上仍然笑得意興風發。
她的直屬老闆叫住她:「你怎麼了?過完年後回來精神不振、邋里邋遢?連大老闆都跟我抱怨了!你到底還想不想要這份工作?」
這話突然把她點醒。原來他不是不理她,而是開始了切割計畫。
好吧,那我也陪你,玩到最後。
連根拔起
她恢復性感的妝扮,穿上紅色高跟鞋。不再偷瞄他的辦公室,不再等他下班才敢離開。兩個禮拜後,她收到他的簡訊:
「今晚老地方」
她故意不回,然後他又傳了一次。
「晚上老地方。下個月帶你出國。」
她赴約了。他沒有改變:一樣的SOP,一樣的疏離。
她躺在床上,冷靜地起身。
她從皮包中拿出手機,開機。
她穿好衣服,走進浴室。他轉過身,防衛的表情彷彿這是會議室。
然後她用手機,拍下他。
一小時後他打來罵她,她聽了兩句就掛掉。
他發狂地一直打,把她的手機打到快沒電。
然後,她傳給他最後一封簡訊:
「不要逼我」。
她笑了。這是她跟他在一起,唯一的一次微笑。
她走在台北街頭,腿和手機,同時沒電。
她在街角坐下,路人看著她,「小姐,你還好吧?」
她對路人笑笑,踢掉紅色的高跟鞋,那雙鞋滾到斑馬線,燃燒起來。
她滿嘴鮮血,都是高跟鞋的顏色。像把一顆腐朽的智齒,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