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磚

配偶的天敵

她用一塊磁磚，慶祝自己結婚十周年。

婚前她辭去工作，婚後一直在家。養大兩個孩子，成就了三個人的生活。

婚前她做到公司的財務經理，每天準時參加好幾個會議。婚後她成為人妻和媽媽，每天準時接送孩子學才藝。兩個孩子在不同學校，每天都有不同的課程。她用專案管理的方式把兩人的時間寫在一塊大白板，上學的是孩子，照表操課的是她。

她要養的另一個孩子是老公。老公在外面日理萬機，但在家什麼都不做。送洗衣服、保養車子、開大樓管委會、拿健保慢性病處方……全部靠她。

她雖是家庭主婦，卻沒有離開職場。只不過職位從經理變成秘書和司機，但沒有勞保和年終獎金。

但她又不是真正的秘書。老公有一個女秘書，國外留學回來的高材生，漂亮又有野心，端裝又有野性，是男人的剋星、配偶的天敵。

老公常和她一起出差，流言慢慢傳到她耳裡。前兩年她不介意，第三年她開始緊張。半夜夢到孩子叫那女秘書媽媽，女秘書把自己所有的首飾戴在身上。

通話記錄

她用配偶的身份，到電信公司調老公的通話記錄。他和她常在下班後互通電話，一講就半小時。她查老公的信用卡帳單，沒有異樣消費。她進一步查他銀行帳戶的對帳單，也沒有大筆現金提款。然後她聽說有能竊聽手機的裝置，上網去查。後來因為有關單位判定這種裝置非法，要賣給她的人就落跑了。

那幾年被掏空的不是帳戶裡的現金，而是她的心情。觸法的不是通訊業者，而是她的道德。

她再怎麼焦慮，也沒有跟他攤牌。她深信孩子是自己最大的優勢。只要兩個孩子站在她這邊，縱使他最後跟秘書在一起，還是一場三對二的戰爭。

當年財務經理能力，在婚姻中派上用場。

為了增加自己的籌碼，她甚至挑撥孩子和爸爸的感情。

孩子問：「爸爸為什麼不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

她說：「爸爸公司忙啊！」

「那爸爸要忙到什麼時候？」

「爸爸說禮拜天一定回來補償你。」

事實上爸爸並沒有這樣說，禮拜天也沒有回來。當孩子再一次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心裡偷偷地高興。

她的恐懼合理，但沒有成真。後來那秘書跟別人結婚了，他們全家去參加婚禮。她的疑雲消散，但嫉妒依然濃密。那天她中午就出門請人幫她打理，好像是她要結婚。整日她忍受濃妝的不適，只為了在新郎新娘來敬酒的那幾秒鐘，不被比下去。

漂白水消毒

除了懷疑老公跟女秘書有染，她的另一項職業是家管。但諷刺的是，她沒權力決定家裡任何事。老公有潔癖和控制慾，家中大小東西都要依他的想法辦理。他喜歡白色，所以牆壁、沙發、磁磚、毛巾…通通是白色。白色看起來很美，擦起來很累。長時間下來，對她造成運動傷害。她曾建議換些鮮豔熱情的顏色，一來耐髒，二來漂亮。老公聽了後立刻皺眉頭，好像她說了傷風敗俗的話。

每個周末，老公走進廚房的神態像是營長做內務檢察。他會拿起茶杯問：「這個禮拜用漂白水消毒過了嗎？」她說：「有。」

他甚至教她怎麼消毒：「你就用這個白色塑膠桶，稀釋漂白水，然後把所有餐具都丟進去泡。兩個小時後再拿出來沖洗。一定要沖久一點，不要殘留漂白水。」

「是，我都是這樣泡。」

其實她從來沒泡過。她根本沒買漂白水。何必用漂白水？她家已經白得像醫院，漂白水早已滲透進她的細胞。她老公像醫生，跟她的關係已經消毒到沒有肢體碰觸的程度。

結婚十年後，一次地震讓浴室的磁磚，和她賢妻良母的志願，同時發生裂縫。

老公出差前，挑選了替換的磁磚，顏色白得令人窒息，白得令人運動傷害。她表面點頭照辦，第二天老公出國後，她就跟廠商改成色彩鮮豔，圖案可愛，有著西班牙風格的款式。

廠商問：「但是李先生一向喜歡素色耶！」

她嚴厲地說：「李先生不在，現在由我做主！」她無法對老公兇，只好對廠商。她把自己婚姻的挫折，放洩在素昧平生的磁磚業務員身上。

廠商問：「您確定嗎？這做下去就很難改了！」

她點點頭：「我確定！」

那個禮拜，她看著師傅打掉舊磁磚、露出醜陋的水泥地、修補打破的管線、做防水處理、鋪上新水泥、再鋪上她挑的新磁磚。電鑽下去時她感覺有一點痛，因為打掉的不只是裂掉的磁磚，也是裂掉的婚姻。

因為要鋪磁磚，師傅把馬桶搬開了，晚上她沒有地方上廁所，便尿在老公指定消毒餐具的，白色塑膠桶中。

完工後孩子看到了大叫：「好酷喔，媽！老爸一定會抓狂的！」

她笑一笑，她也知道。

她坐在嶄新的浴室，踩著她挑選的新磁磚。冷了十年的腳，首度踩到西班牙的太陽。老公馬上要到家，馬上要走進來了。十年了，女人最好的十年之後，她才第一次成為女人，第一次面對自己、面對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