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凡內早餐
2005年1月5日
第凡內早餐
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是1961年的《第凡內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你也許沒聽過這部電影,但一定聽過它的主題曲《月河》(Moon River):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片中,奧黛莉赫本飾演從鄉下搬到紐約、天真浪漫的拜金女郎,她一心夢想著嫁入豪門,心裡真愛的卻是住在樓下的窮作家。她一天最快樂的時光,是徹夜跑趴後,一大早站在紐約市的Tiffany(第凡內)珠寶店外,看著櫥窗中的寶石,然後從她的名牌包中拿出……
麵包,來啃。這,就是她的「第凡內早餐」。
對我來說,「第凡內早餐」,象徵著人在虛榮和真心間的拉扯、奢華和樸實間的掙扎。
我最近也吃了一頓「第凡內早餐」,但不在繁華的紐約,而在寧靜的花蓮。
「三好」
十二月,我去了花蓮慈濟醫院一趟。慈濟師姊見到我的第一件事,是送我「三好」。
「三好」是一套環保餐具:筷子、飯碗,和水杯。我一到,慈濟的師姊給了我一套,「這兩天吃飯,就用三好吧。」
醫院的餐廳在後方,不止醫護人員,慈濟大學的師生也在這兒用餐。餐廳面積很大,像學校的大禮堂。第一天晚上經過,已過了晚餐時間。從外面看進去,一片空蕩。只有零星的桌子,一張椅子都沒有。當時我想:可能在大掃除吧。
第二天去吃早餐時,發現裏面仍像昨晚一樣空闊。十幾張四方桌,沒有桌布或椅子。孤伶伶地站在大廳中,像是在雨中等人的痴情人。
我轉頭一看,發現樑柱邊堆了一排藍色的塑膠椅。顧客拿了餐,放在桌上,自己去角落拿椅子坐下。吃玩了,再把椅子放回去。
早餐的選擇不多:麵包、包子、饅頭、蘿蔔糕、豆漿。桌上沒有餐盤,你要帶自己的飯碗和筷子來拿食物。拿完餐後,走到收銀台的掃瞄器刷卡扣點,現場沒有金錢交易。
我拿了食物和椅子,坐在桌上。心想:這是我吃過最乾淨的早餐。
身旁的顧客大多是慈濟大學的學生,我看見他們吃完後,拿著自己的餐具到餐廳外走廊上洗碗。走廊上有洗手池,形狀和材質就像小學時教室外的水池。水龍頭旁有菜瓜布和稀釋過後的洗碗精。
沒人喜歡洗碗。我家廚房的水池也堆得像儲藏室。但當我站在這樣一群學生中,打開水龍頭,看著醫院後方雲霧遼繞的山,我突然覺得,洗碗和做臉一樣,是在寵愛自己。
這,是我的「第凡內早餐」。
自給自足
走回醫院的路上,我一直想著《第凡內早餐》那部電影。我知道在佛門淨地,我應該想起證嚴法師,但我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奧黛莉赫本。
就像奧黛莉赫本,我也曾愛上富家千金,拋棄青梅竹馬。我也曾夜夜笙歌,但沒有一夜真正快樂。奧黛莉赫本在紐約早餐,和我在花蓮的早餐有一個共同點:兩者都是,返樸歸真的過程。
返樸歸真,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自給自足。
我喜歡慈濟的餐廳,因為除了蒸包子,它從頭到尾要你自己動手。搬椅子、洗碗筷,這件事我們都會做,也都做過。但隨著年紀,財富和自我的膨漲,我們漸漸不做了。
手,不再用來摸土壤,而用來敲鍵盤。腳,不再踩在大地上,而踩在地毯上。注意力,不再放在陽光空氣花和水,而放在手機網路和Wii。我想跟當年一起把妹的高中同學聊天,每次接電話的都是他的助理。他買了生日禮物送我,交給我的是快遞。
我學行銷,喜歡研究服務業。但服務業過度發達,當人的趣味慢慢減少。服務業最發達的日本,街頭上的俊男美女,感覺都不像真人。每次看到日本的科技新聞,都好像是關於新一代的機器人。
太多服務的結果,是機器人越來越像真人,而真人越來越像機器。
慈濟的餐廳沒有服務,但我感覺更舒服。在一個面膜比菜瓜布多的時代,洗碗是心靈保濕最好的方法。
輕裝簡從
返樸歸真的第二件事,是輕裝簡從。
慈濟醫院的設備非常進步,但餐廳卻如此陽春。醫院和學校共用,歡迎大醫師和小病人。身無長物,是我在那餐廳中的感覺。這是凡賽奇和巴洛克的時代,具象的東西要更大、更多、更繁複。抽象的心情也要更細、更深、更糾結。這城市像是個產能全開的工廠,我們都穿著濕透的皮製雨衣。每天只是例行上下班,但每個人都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那空曠的餐廳,在我心中是七星級。當我自己搬塑膠椅時,我突然覺得我不須擁有什麼。我所需要的東西其實都在身邊,只要走一走,動一動,就可以找到。找到之後也不須佔有,用完後,原封不動地放回去。我必須跑到花蓮,才體會到我在城市中的追逐,其實是作繭自縛。巴洛克的華麗,最容易突顯曲終人散的空虛。越多的血拼,會看到越多自己沒有的東西。在慈濟的餐廳中,我發現沒有椅子,就不需要佔座位。當只有豆漿一種選擇,你就不會想念拿鐵。
不留痕跡
我看著一位慈濟女學生洗完碗離開,覺得那身影無比美麗。美麗要能長久,必須不留痕跡。藕斷絲連、陰魂不散,喜歡就變成反感。她帶著碗筷來、拿菜、拿椅、吃菜、還椅、洗碗、走開,彷彿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來慈濟的前幾天,我在台北唱KTV。離開時,房間像難民營。桌上堆著一坨一坨的衛生紙,馬桶邊緣殘存嘔吐後的膽汁。
具象的髒亂還好整理,麻煩的是精神的殘局。朋友與情人,一開始總是像國宴般高貴優雅。但天賦異稟的我們,最後總能搞成杯盤狼藉。分手時惡言相向,或致贈化學藥劑。分手後玩世不恭,或封鎖心靈。很少有人能不留痕跡,更別說留下善意。
一段戀情是如此,那一生呢?我們來這一遭,走時,這世界因為我們,變成更好的地方,還是更糟?
我不敢想。人生是一場饗宴,但也許最美味的,是像花蓮的那一頓第凡內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