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99元

給媽媽的禮物

母親節，送什麼禮物好？

我們買過名牌蛋糕，但媽媽年紀大了，食量小，吃不完。

後來我們自己做小蛋糕，但媽媽牙齒掉了好幾顆，嚼不碎就吞，會嗆到。

於是我們改做布丁。

去買吉利丁片，店家在促銷，三包原價120，特價99元。看著標價，我笑了。

我媽的一生，都在尋找三件99元的東西。

她還行動自如時，哥哥帶她去淡水玩。回來後我問她玩了什麼，她興奮地說：「我幫你買了幾條褲子！」

我打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是三件一套的內褲。雖有「Burberry」的格子花紋，牌子卻叫「Gi-annetto」。

「看起來如何？」她問。

「義大利的，當然好！」我說。

「三件才99塊！」她說。

「真會買！」我附和。

那時她身體好，周末常到我家幫我打掃。每次來，都要數落一番。「你發什麼神經，買這麼大的垃圾袋！76公升？你一個人哪來這麼多垃圾？」

我解釋大一點的垃圾袋可以把垃圾桶整個包住，垃圾不會掉出來。

「你又不是投籃，站那麼遠丟幹什麼？」她示範走到桶邊，打開蓋，丟進去，「你看，這樣會掉出來嗎？」

「沒關係啦，反正垃圾袋很便宜！」

「76公升的垃圾袋一包多少錢？」

「幾十塊而已啦。」

後來一個星期天中午，午飯吃到一半，她突然冒出一句：「ㄝ，我昨天去便利商店問，76公升的垃圾袋一包要342塊！」

我啞口無言。

她繼續說：「三百多塊買根本要丟掉的東西，你神經病喔！」

等到飯吃完已經在吃水果了，她一邊看電視還一邊咕噥：「這麼浪費，有一天會身敗名裂！」

不用信用卡

媽媽不花錢買垃圾袋，因為她的垃圾不多。在有「環保」觀念之前，她已經在做「資源回收」。「這麼漂亮的領帶，要丟掉啊？」「這本書這麼新，捐給圖書館吧。」…

我的垃圾，被她收了回來，洗過燙過，跟新的一樣。

我放棄的理想，被她撿了回來，告訴我努力加機運，任何人都可以活下來。「你想做什麼，媽媽都支持你。」我微笑，知道那是善意的謊言。

因為媽媽節儉，我們也必須說善意的謊言。買給她的母親節禮物，要說得很便宜。自己的收入，要報得很高。但花的錢再少，賺的再多，在她眼中，永遠是浪費。

出門燈沒關，浪費！一個人在家兩個房間開冷氣，浪費！喝礦泉水、坐商務艙、點菜點太多、剩菜沒吃完、訂兩份報紙、去健身房跑步、花錢請人打掃、洗衣粉倒太多、兩三件衣服就用洗衣機、襯衫送洗衣店、牙膏從前面擠、到機場坐計程車、花錢買抹布而不用舊內衣…統統是浪費！

媽媽這麽省，跟她的際遇有關。從小離家，身無分文，每一塊錢都是加班和標會存起來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喔，身在福中不知福，沒窮過，花錢跟花水一樣。」

她一輩子沒用過信用卡，沒欠過錢，六十歲後沒買過衣服，十年來鞋子都是同一雙。帶她逛101，「母親節我們買這件衣服給你好不好？」「多少錢？」「兩千。」我們自動減了五千，她仍說：「神經病，我在沅陵街買，便宜一倍！」

為了讓媽媽嘗鮮，母親節我們帶她去吃義大利麵，她說：「這什麼玩意兒？酸不酸甜不甜，還不如巷口的涼麵！」

對別人大方

媽媽自己節省，對外人卻大方。她每個月催我繳房租，「該給別人的就要給。」我繳了之後，又數落我租這麼貴的房子。

但房子已經租了怎麼辦？她只好搶著幫我付其他錢。收報費的來，她付。送乾洗的來，她付。全家人出去吃飯，菜都還沒上完她就跑到櫃檯。一千四百二十四塊，就看她叮叮噹噹，用一塊一塊銅板付得一乾二淨。

除了搶著付錢，還找各種理由給我們錢。我還沒結婚時，每年生日、過年，都拿到紅包，女友也有。

「其實我沒那麼愛她，」我開玩笑，「你不用給她了。」

「不愛人家就不要耽誤人家，該給別人的就要給。」

但當母親節我送她紅包，她總是拒收。當場拒收不成，事後就趁打掃時藏在我家。但她又怕我沒看到，所以總忍不住提醒，「ㄝ，你那包錢我放在枕頭底下，回去時趕快收好。」

媽媽省那兩三塊的垃圾袋，但不省大錢。哥哥和我都讀了九年的私立學校，也都到美國念書。那些學費，都是她一學期一學期、幾千美金幾千美金寄來的。我們從不需開口，戶頭的餘額永遠足夠。餘額的每一個零，都是他們十幾二十年吃涼麵的身影。「你想做什麼，媽媽都支持你。」原來，那不是善意的謊言！

從不覺得欠缺

媽媽花錢最多的時期，是爸爸生病那幾年。那時看護一星期的薪水就是一萬多。病情後期，醫生在媽媽逼迫下提出一種還在實驗階段的「免疫療法」：「也是打針，但副作用比較低，痛苦比較小。不過健保不給付，一針一萬七。」

當我哥和我還在考慮時，我媽冒出一句：「打！」

爸爸的告別式，媽媽堅持不收奠儀，親友好心仍給的，就集合起來捐給慈善機構。「這樣，你爸爸就在別的生命中活了下來。」

的確。我孩子遺傳了爺爺的笑容、媽媽的酒窩，和爸爸的浪費：他吃牙膏、只吃蛋黃不吃蛋白、把牛奶倒在桌上、刷牙時開水龍頭、口罩戴了幾分鐘往地上丟、亂擠洗髮精抹在牆上、擠藥膏像擠乳液…

我好言相勸，他充耳不聞。然後有一天我聽到自己咕噥：「小朋友身在福中不知福，花錢跟花水一樣...」

我媽的一生，都在尋找三件99元的東西。為人父母後我終於明白，她其實活得很富有。因為富有不在於花得多，而在於給得多。

我回想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感到欠缺。我要的玩具、球鞋、學校、人生，她都給了我。她總是在當下喋喋不休地數落，事後又偷偷地塞給我。就像我總是威脅孩子不吃白色的蛋蛋就沒有白色的水果（如梨），卻又忍不住切給他。

母親節，幫媽媽做布丁。走進烘培用品店，德國的吉利丁片在促銷。三包原價120，特價99元。看著標價，我笑了。

然後買了下來。

也許這是，最好的母親節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