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著紅玫瑰的貴婦

2013年5月20日

別著紅玫瑰的貴婦

心跳般急促的鈴聲

她走得,跟來得,一樣突然。

去年11月的下午,我在開會,手機在口袋震動。第一波我沒接,第二波再響時,震動頻率特別急,像失眠的夜,心跳聲逐漸清晰。

我接起、掛斷、叫車、上車、下車、進門。打電話給我的老闆說:「王先生,很抱歉……」

我想起兩天前,還和她在公園散步。她動作遲緩,但本能仍強。自顧自地踱步,像個不甩隨扈的大將軍。

「你想看看她嗎?」我趕到現場,老闆問。

我點頭。

她走進背後黑暗的房間,拿出一個半掩的紙箱。那紙箱像任何送貨箱一樣平凡,可以是裝燈泡,可以是裝可樂。她放在桌上,沒幫我打開。我慢慢走近,掀開一邊的蓋子…

狗狗躺在裡面。

其實不是「躺」,是「癱」。當生命結束,軀體不再柔軟。像停格鏡頭,僵在最後那個姿勢。如果軀體像大樓,此時只剩鷹架。如果生命像水,死亡像水泥。

死亡並不像電影中那樣張牙舞爪。死亡文靜、優雅、絕對。她不說話,因為她不必溝通。她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創造山崩地裂的場景。她的力量,是來自於把所有場景喊停。

我看著紙箱中的狗狗。那箱子沒有密封,但生命,卻這樣永遠密封了。

我想起一個月前帶她去看心臟病,醫師說:「她這種情形隨時可能休克。如果休克,就拍拍她,把她拍醒。」

我拍拍她,但她沒有醒來。

原來這就是被遺棄的感覺

狗狗是隻流浪狗,四年前走到公司庭院,我們收養了下來。

同事都不能養,於是我帶回家。流浪狗很敏感,我每次出門她都狂吠,深怕再被遺棄。常不在家的我,沒法好好陪他。

於是我把她寄養在寵物店,24小時有人陪。周末接回家,出門都帶著。騎車、爬山、約會、看電影,她無役不與、積極上進。挑釁過山裡的大狗,也比我先咬過我約會的美女。

會議中急call我的,就是寵物店的老闆。

「您希望怎麼處理?」老闆問我。

我沒有經驗,一切聽老闆建議。她打給寵物葬儀社,一小時後,一位先生來:「有兩種選擇:跟其他寵物一起火化,或單獨火化。一起火化,骨灰當然就混在一起,拿不回來,您要選哪一種?」

我看著寵物店老闆,她說既然已經走了,簡單就好。我點頭。

「火化時需要拍照給您存證嗎?」

我搖頭。

葬儀社的先生把箱子輕輕闔上,抱起來,走向門外。他邊走邊跟狗狗說:「不要怕,我們要回家囉,要跟家人說再見囉。」我走在後面,感覺他是在說給我聽。

他把箱子放進漆黑的後車廂,堅決地蓋上後門。車尾的左轉燈閃起,緩緩切入車陣。我站在紅磚道,原來,這就是狗狗常感受到的,被遺棄的感覺。

包藏禍心的email

狗狗是我和已出國的女同事一起養的,我不知如何告訴她。

平常和她只用email連絡,但這事不能用數位的方式啓口。我寫了一封email,故作平淡地說:「有空時請發個簡訊給我,我們通個電話。」

但誰看不出這email包藏禍心?

我們通了電話,決定改成單獨火化。因為狗狗生前自以為是人,不屑跟其他狗打交道。我們希望她冰清玉潔、高傲到底。

同事說:「我可不可以email給你一些照片,請印出來,陪她一起火化?」

那些都是狗狗最風光的片刻,照片中她受盡人類的寵愛,彷彿上流社會的貴婦。

同事剛好要回台灣,我們將火化日期訂在她回來之後。如果狗狗離開時,主人們都在身邊,她會不會走得比較安心?

別著紅玫瑰

火化訂在週五下午,是狗狗剛來公司時最快樂的時間點。星期五下班後,大家沒事了,搶著餵她吃、跟她玩。她的地位,在哪幾個小時超過老闆。

星期六中午,葬儀社先生把骨灰交給我。盒子很小,但花紋優雅,似乎裡面裝的是玉鐲。盒子用黃布包著,「龍袍」加身,貴氣很符合狗狗的身分地位。

我拿著小盒,走到建國花市。這裡人多,過去我帶她來逛,深怕她走失。這一次不怕了。

我來買紅色玫瑰,因為想起「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那句詩。

和同事在街角相逢。這麼久不見,再見面竟是為了說再見。

我們兩人帶著狗狗出遊,像四年前一樣。一路聊快樂的事,不希望她帶著悲傷離開。聊到當時正賣座的電影《不老騎士》,我說:「我剛好有一張招待券,你要不要去看?」她說:「一個人看電影多無聊!」我說:「我以前一個人看電影,會把狗狗放在包包裡帶進戲院。她兩個小時一聲都不吭。散場後,沒有人發現我帶了寵物!」

也許她也喜歡那部電影。狗狗走時17歲,也是不老騎士。

我們解開「龍袍」,打開盒子,把骨灰,灑入玫瑰花瓣中,然後把花,埋進土裡。最後一眼,她看起來像別著紅玫瑰的貴婦,不斷地對我們叫啊叫,就像初識的那天。

這需要練習

狗狗流浪的那幾年很苦。遇到我們後,有三年貴婦的好日子。但到了最後一年,她心臟病、膀胱炎、牙結石、脂肪瘤…視力、聽力都不行。她雖有不老騎士的精神,但走路已像坐船般搖晃。每天起床,就開始逆流而上。

我認識她之前沒養過寵物,告別她之後也不再養。她走後這半年,星期五晚上我會發慌,因為沒有接她的例行公事了。她專屬的吹風機半年不用,有一天我打開,風不熱了。

發慌時我想,我們和她奇妙的邂逅,也許是上帝給的一份禮物。讓我們練習,如何陪伴另一個生命度過老年。這次是狗,下次是人。現在是父母,將來就是自己。

她眼睛發炎時,醫師要我們給她補充有維他命B的食物,加快組織修補。我們每天中午餵她半個蛋黃,另外半個,就自己吃掉。

同樣的事會發生在照顧父母身上。不久後,我們也要吃掉長輩因化療胃口不好而剩下的菜。

然後有一天,是輪到我們自己心臟病、膀胱炎、牙結石、脂肪瘤…

陪另一個生命走最後一程,是責任,也是福氣。在餵她吃蛋、幫她吹風,或監控點滴、翻身拍痰的過程,我們看到自己人生的預告片。被照顧者,不管是狗或人,會一刀不剪地展現生命的脆弱。照顧者會湧現愛心、感情、但也會疲憊、想逃避。沒有人能當路人,也沒有人能當烈士。中間的灰色地帶需要練習,而我們的程度,都還在低年級。

這一次練習,結束在那朵紅玫瑰裡。下一次,當家人或自己是主角,我們會做得更好,還是更糟?

「你想看看她嗎?」老闆問。

我知道,我會在未來自己的身上,重新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