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常嗎？

人性的拉扯

美國有個電視節目叫《美國人，你正常嗎？》(Are You Normal, America?)。參賽者回答問題，如「有沒有偷看過另一半的email？」、「是否曾在淋浴間上廁所？」、「會不會讓寵物上床？」。參賽者的答案跟民調結果和現場「陪審團」意見相比對，最後宣判他是否正常。

看這節目，我想到台灣。「正常」，在我們文化中非常重要。學校裡，循規蹈矩的同學，總是受到老師喜愛。「勤樸誠正」、「養天地正氣」、「正誠勤儉」、「仁智誠正」這些大學校訊的共同點是什麼？都強調「正」。

校訓中的「正」，意思是正直、正義、正道……等，都是正常的價值觀。

「但是，王老師，為什麼我們被教導的東西，跟我們看到的社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當他們這樣問我，我也答不出來。而「他們」不只是大學生，甚至包括小學。

學生的迷惑，開始工作後更強了。企業中，「正常」的同事，升遷比較順遂。每家公司都強調「創新」，但接受「異常」想法的老闆很少。主席總是鼓勵大家發言，但不「中聽」的意見立刻會被打槍。

我當老闆時曾經也是這樣。「絕對尊重同事的意見」，但前提是他們的意見必須跟我一樣。這算哪門子尊重？這樣的公司怎麼創新？

為什麼我有這樣的矛盾？因為人性依戀「正常」、「穩定」、「秩序」、「規範」，這是「安全感」的來源。

但同時我們又知道「多元」、「改變」、「創新」、「破壞」，是進步的動力。兩種相反的力量，拉扯出很多虛偽。我們都想「舒適地」跨出「舒適區」，但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要突圍，必須有堅強信念，同時也有配套措施。

比如說一位老闆的信念是「快速行動、打破傳統」，配套措施是定期舉辦「駭客馬拉松」。他允許同仁輪流拋下正職，關進會議室，靠披薩、「紅牛」、睡袋、搖滾樂為生，日以繼夜地開發跟本業無關的新軟體。這種不正常的活動，造就了公司七成以上的創新。這家公司叫「臉書」。

又比如說一個人放棄了公職，靠借貸和贊助，做沒人做過的空拍紀錄片。他的信念是記錄台灣土地的面貌，配套措施是用從來沒有人看過的空拍視角。最後耗資九千萬、飛行四百小時，完成一部電影。這是齊柏林的《看見台灣》。

他們都曾被視為「不正常」，如今卻是「正常人」效法的對象。

在《美國人，你正常嗎？》，大部份看似正常的參賽者最後都發現自己的生活習慣都「不正常」。我猜在台灣也一樣。拋開大義凜然的言詞和冠冕堂皇的外表，誰在私底下，沒有癡狂或卑微的一面？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努力去維持正常的假象？誰來界定正常？今日的正常或不正常，明天呢？

成熟的人和社會，能擁抱多元、容忍異己、不刻意搞怪，但真的搞怪時都能創造新價值。要走到那一步，我們都得釋放、接納、甚至刻意創造，一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