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A

2006年3月17日

MBA

文藝青年的偏見

第一次聽到「企管碩士」這個學位,是在1987年奧立佛史東的電影《華爾街》(Wall Street)。片中,光鮮亮麗的MBA在股市和美女間燒殺擄掠、趕盡殺絕。當時在念外文系、以身為文藝青年為榮的我,和同學走出戲院後的反應是:噁心!

我和那同學開了一堆MBA的玩笑:MBA = Master in Being an Asshole(爛人碩士),或是MBA = Married But Available(已婚卻還在亂搞)。

雖然我們沒有好感,但80年代卻是MBA最風光的時期。由於美國經濟狂飆、股市發燒,無數畢業生在工作兩年後,擠破頭去念MBA。

我雖然討厭《華爾街》中惟利是圖的營業員,但這部電影卻讓我對企業管理產生興趣。帶領一群不同背景和個性的員工,朝同一目標前進,消弭行進間必然發生的勾心鬥角。這種工作需要深刻了解人性,不亞於寫一本《百年孤寂》。

於是在當文藝青年的同時,我開始到商學院旁聽。一邊踽踽獨行,念雪萊的情詩,一邊競選學生代表,到學生議會去辯論時事。畢業時,我考上外文研究所。但開始覺得企業管理,也是有趣的領域。

當兵時,我把外文系念的東西重看一遍,慢慢覺得我對文學的興趣和能力,不是在學術研究。讀到一首情詩,我只想到如何引用在情書中,或是模仿它寫另一首。我沒有慧根去欣賞,它的用字和結構。

我知道我想寫作,但寫什麼呢?人生、世界……但我有人生可寫嗎?沒有。我的世界呢?小到只有60公斤。想寫,就去看世界吧!去留學,念一個領域廣泛、我不怎麼排斥的學科。

當我告訴同學我要去念MBA時,她跌破眼鏡。

「文學的叛徒!」跟我一起去看《華爾街》的同學說:「你跟電影中那些人一樣,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當她講到「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我立刻想到系上讀過,那個把靈魂賣給魔鬼,換取體驗人生所有喜怒哀樂的浮士德。

去機場那天,這位同學還是來送我。「送你一本書吧!」她淡淡地說。飛機在太平洋上空時,我撕開包裝紙——那是歌德寫的《浮士德》。

偏見,反應自己的無知

MBA的第一天,我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大多是商業和科技背景,是我以前不常接觸的一群。但在周六下午的啤酒派對上,我發現他們並不符合我對商人自私自利、貪得無饜的刻板印象。他們活潑、外向、喜歡社交、注重玩樂、笑聲比較亮、打嗝比較響,連吃起薯條來好像味道都比較香。他們也讀《浮士德》,但不會整天疑神疑鬼地擔心自己變成那樣。他們也做義工,而且舉辦慈善活動時特別有效率。

他們活得,比我快樂。

進一步認識他們後,我學到:偏見,反應自己的無知。我們總是憑著皮毛知識或特殊案例,就假設對方是怎樣的人、他的行業是怎麼回事。甚至以道德的眼光,高高在上地審判別人。我真的懂他嗎?我什麼也不懂!

兩年的MBA生活,讓我對商業和商業人徹底改觀。當然,絕對有出賣靈魂的奸商,但哪個行業沒有這樣的人?我看我的同學,看回學校演講的傑出校友,重新燃起大學時改變世界的熱血。他們讓我相信:商業的過程可以激發人類的智力和創意,挖掘出人性美好的一面。企業能補政府的不足,用產品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和心靈。世界怎麼改變?人生怎麼更美好?最持久的方式,是文學和藝術。但最快的方式,是商業和政治。

兩年後,我拿到MBA學位,同時出了一本小說集。我把新書,和資深學長、惠普電腦創辦人之一大衛派克的自傳,寄給當年送我《浮士德》的同學,並在卡片上寫下:

「商業本身不俗氣,沒有人性的商業才俗氣。任何人都可以做生意,但只有最優秀的人才能把生意做得有人性。在這裡,我看到優秀的銀行家、科學家,透過商業體制,完成了你我當年改變世界的夢想。今天我畢業了,我要跟你分享:我很高興唸了MBA。我不知道我將來能不能像學長一樣,為這個世界做出那麼大的貢獻,但是,至少要去試一次。」

商業讓世界更好

抱著這樣的理想,走進了現實的商業世界。我得到更多的啟發,當然也有更多的失望。

拿到MBA之後的十年,我在美國、日本、台灣的跨國企業工作。我看到了很多傑出的MBA,在大公司或小車庫,用他們的信念和智力來創造股東利潤,同時改善顧客生活。他們想像、思考、分析、冒險,發揮出MBA最好的特質。

然而我也看到很多MBA,甚至有時候包括我自己,在人性的弱點和現實的壓力下,賣弄、壓榨、欺騙、偷竊。他們表現出,MBA最壞的一面。

但不管好或壞,這十多年來,我沒有後悔當初去念MBA,也仍然堅信商業讓世界更好。我自己在商業上沒有傑出的表現,如今也離開了企業界。但我一直沒有放棄對商業的尊敬和熱情。

直到今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還是上華爾街日報的網站。在那裡,我看到人類的流轉。每一個新潮流,每一家新公司,每一家舊公司的反敗為勝,都在加強我的信念。Internet、Google、Apple……他們向世界證明:商業並不必然邪惡。

但更令我感動的,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美國佛蒙特州有一家叫「第七世代」(Seventh Generation)的小公司,賣不會污染環境的家庭清潔用品。取名為「第七世代」,是引用1722年北美印地安部落的聯合宣言:「我們做每一件事時,都要考慮它對我們之後七個世代的子孫,和他們居住的環境,所造成的影響。」「第七世代」相信,這世界只是暫時託付給我們保管。我們要維持、甚至改良現狀,然後平平安安地交給下一代。

2002年,兩名西北大學的MBA創立了一家叫「Ethos」的水公司。聯合國統計,每天有4000名貧窮國家的小孩,因為喝不到乾淨的水而死亡。「Ethos」每賣一瓶水,就捐台幣1.6元給貧窮國家,幫助他們尋找乾淨的水源。目標是五年內,捐出三億兩千萬台幣。

創辦人Peter Thum原本是麥肯錫公司的企管顧問,在南非服務客戶時,看到兒童缺水的困境。後來麥肯錫派他到一家可樂公司當顧問,他把握機會,學習飲料產業的一切。然後,他決定創業。

他去找昔日MBA的同學Jonathan合夥。Jonathan曾在華府擔任外交政策分析師,目睹過貧窮國家的慘狀。所以兩人一拍即合,立志要賺錢,也要拯救世界!

公司創立一年半,還開在Jonathan寶寶的嬰兒房。開銷由兩人刷卡,總經理兼送貨員。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MBA的教育和經驗。但慢慢的,投資人和顧客注意到他們。三年後,Starbucks把他們買下,並且保持了他們捐錢的承諾。

兩位創辦人為了讓Starbucks的員工了解「Ethos」的精神,帶員工到店附近的山裡做4.8公里的「清水健行」。為什麼?因為在貧窮國家,一個孩子至少要走4.8公里,才能喝到一杯清水。

誰敢說「第七世代」和「清水健行」不文學?不人性?

沒有MBA的教育和經驗,兩人可能只是兩名憤世嫉俗的理想主義者。有了MBA,他們讓素昧平生的孩子有了水喝。

《浮士德》與《惠普之道》

2006年3月,「安隆案」開庭。安隆公司利用與子公司之間的交易把帳面利潤灌水,欺騙投資人,爆發了美國企業史上最大的醜聞。不肖商人,又成了世人的笑柄。

看完新聞報導,我跟當年送我《浮士德》的那位外文系同學喝咖啡。這些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如今她是一位傑出的編輯。

「我終於把你送我的那本《惠普之道》看完了。」她說。

「虧你還是編輯,一本書看了十年!」我虧她。

她說:「我很喜歡全書的第一句:『當我們慢慢變老,回首人生,會猛然發現某些當年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對我們的事業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我點點頭。作者大衛派克指的小事,是17歲時去參觀史丹佛大學,然後立志成為史丹佛的學生。

她問:「你有這種小事嗎?」

我想了想,然後說:「應該是大二那年跟你去看《華爾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