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

1997年5月3日

相親

噴泉頭

李大同去國十年後回來的第一晚,好友張寶帶他去吃小籠包。

「什麼時候去相親?」張寶問。

「明天中午。」

「你可是一天都不浪費。」

「我媽的意思。」

「你已經三十好幾,怎麼講起你媽來還一付怕挨打的德性。」

「我跟我媽說我不想去,她真的繞餐桌追著我打。」

「你跟小姐見面最好別張口閉口都是你媽,她們不愛聽。」

「她們愛聽什麼?」

「談談你在美國的工作、你賺多少錢、你去哪裡買衣服。」

「美國生活沒什麼好講,我連個女友都找不到,所以才回國相親。」

「這個你放在心裡就好,講的時候還是要假裝很吃得開。偶爾提幾個你美國女朋友的名字,提完後立刻去廁所,讓她一個人坐在那兒體會:你選擇很多,不是非她不可。」

「我跟你說我在美國沒有女友。」

「你最喜歡的女明星是誰?」

「葛莉絲凱莉。」

「挑個活的。」

他想了半天。

「好吧好吧,你在美國的女朋友叫葛莉絲。」

「我在美國的女朋友叫葛莉絲?」

「你在美國的女朋友叫葛莉絲。」

「她幹什麼的?」

「她是建築師,」張寶咬下湯包,油水噴了一桌,「她老爸從瑞典移民美國。」

「瑞典?」

「斯堪地那維亞的人皮膚白,」張寶滿口肉餡,咕嚕地說,「台灣女生嫉妒皮膚白的女人。」

「我和她怎麼認識的?」

「你在書店看到她在看Ayn Rand的書,你跑去跟她說:『"The Fountainhead"是我最喜歡的小說!』」

「誰是『安軟』?誰是『噴泉頭』?」

「安軟是一個客觀主義者。」

「客觀主義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聽起來很唬人。」

「她為什麼喜歡我?」

「因為你帥!」

「但我不帥。」

「對,你不帥。好,那是因為你是東方人,她迷戀東方男子,看過『情人』,以為你是梁家輝。」

「梁家輝?如果我像任何明星,應該是洪金寶!」

「好,那是因為你有深度。她在尋找一個有深度的男人,這種男人是稀有動物。」

「但我也沒有深度。」

「那就趕快培養!」

「怎麼培養?」

「首先,不要像我一樣,只重視女人的臉蛋和身材。」

夜店

走出餐廳,張寶拿出行動電話。

「跟我老婆交代一下。」

他走到一旁比手化腳地講起來,不一會他氣衝衝地走回來,「說去加班,被老婆罵了一頓。」

「我們要去你公司加班?」

「我們要去夜店。」

張寶帶他跳進計程車。

「我們還是回家吧,我剛下飛機,有點時差。」

「別傻了,今晚是淑女之夜,妖魔鬼怪通通出籠。你不是要回國相親嗎?這是最好的機會!」

他們走進宮殿般的舞廳,張寶點了啤酒,單手拿著,另一手插在褲子口袋。他打開西裝鈕扣,用下巴打拍子,啤酒瓶送到嘴中時轉動眼珠觀察四週的女子。李大同模仿他每個動作,只不過喝的是可樂。他跟在張寶後面,兩人繞場一週。

「我們要走到哪?」李大同問。

「我還在找。」

「找什麼?」

「認識的人。」

「你在找朋友?」

「我在找朋友的朋友,」張寶停下,對李大同曉以大義,「在這種地方,非不得已不要搭訕,經過朋友介紹的女子比較安全。」

他們巡了一圈,空手而歸。

「看來我們得自食其力了。」

「那邊那名女子氣質很好。」李大同說。

「這裡漂亮女人一票,不見得每個都可以碰。首先要去掉那些在舞池裡跳的,她們太年輕,你招架不了。」

李大同看著龐大的舞池,有當年蔣介石撤退台灣的痛楚。

「坐著的也要小心。旁邊有男的你不要想了,『不可覬覦鄰居的太太』,這是聖經裡就有的古訓。」

「我不知道你是基督徒。」

「我不是,我只是怕惹上大哥被扁。爭風吃醋是最受歡迎的謀殺案原因!」

「所以我們要找旁邊沒有男伴的女人。」

「不不不,沒有男伴的你也要留心男伴的『痕跡』!」

「男伴的『痕跡』?」

「她旁邊沒有男伴,你怎麼知道男伴不是去上廁所了?你若此時上去搭訕,大哥解脫回來心情好剛好扁你一頓。」

「難道那名女子不會告訴我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女人喜歡看男人為她們爭風吃醋。男人也是…..」張寶伸出手指,吃飯時還戴著的結婚戒指竟然消失了,「每個人,都在經營後路。」

「真要吸引女人,留著戒指也許更有效…..」李大同說。

「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有吸引力,」張寶讚許地拍他的肩,「孺子可教!」

「你講到要留心男伴的『痕跡』。」

「紅色萬寶路香煙、Zippo打火機、百威啤酒瓶、StarTac大哥大,以及最重要的,女子臉上百無聊賴,不自由、毋寧死的表情!」

「你講得太抽象了。」

「好,兩點鐘方向。」

「她在演《我這樣過了一生》。」

「沒錯,她有男伴,而且卡得她死死的。她的男伴也許是個混蛋,但我們千萬不要去拯救她,免得被扁。」

「瞭解了。所以要找旁邊沒有人的女生。」

「錯了,沒有女生會一個人到這裡來。」

「那怎麼辦?」

「要找旁邊有一群女生的女生,要找女伴的『痕跡』!」

「你這講法高明,請詳述。」

「如果一名女子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起來在『忽見陌頭楊柳色,悔叫夫婿覓封侯』,你就知道她剛被始亂終棄。此時她旁邊桌上若有薄荷香煙、面紙、吸管還在的雞尾酒杯、有口紅印的杯緣,你就知道她一群女朋友陪她出來散心,此時你該做的第一件事是 —」

「衝上去撫慰她受傷的心靈?」

「不,打電話告訴我!」

李大同正要提醒他已婚,張寶跨出馬步:「七點鐘方向!」

李大同驀然回首。

「今晚算你走狗運,蜘蛛精出盤絲洞,正在我們前面。」

你們的車在哪?

一群美女在舞池旁圍成一圈,假裝在講話,眼睛卻不時向外瞄,好像在檢查自己的尾巴。小腿有一動沒一動地跳,似乎都上了腳銬。正當李大同要問如何以寡擊眾,張寶斥喝一聲,一步已經踏進女兒國。眾女子乾坤大挪移,識趣地向外退去,剩下一條白蛇和一條青蛇。白蛇戴著紫色墨鏡,青蛇戴著憂鬱表情。青蛇就是李大同剛才讚美有氣質的女子。

張寶俯背受敵,用力地講笑話。白蛇吐著煙,斜眼看他。張寶向李大同招手,李大同站在原地微笑。張寶把他拉過去。

「這是我的朋友邁可,他剛從紐約回來。」

李大同第一次知道自己叫邁可。

「這是珍妮,這是琳達。」李大同點頭致意。珍妮漂亮,琳達畏縮。珍妮像獅子頭,明知對健康不好你還是想嘗。琳達像素食,你知道裡面沒有葷菜卻不知是用什麼做的。

「你住紐約哪裡?」珍妮的煙吐到李大同耳朵裡。

「我住在紐澤西州。」

「哦。」珍妮皺眉,好像紐澤西是她家樓下的便利商店,而她在那裡買到過假貨。

「邁可住在澤西市,離紐約只有一河之隔。」張寶搶救。

「我喜歡L. A.,紐約太髒了。」珍妮說。

「邁可,琳達也去過紐約。」張寶說。

「真的?去讀書嗎?」

「去遊學。」

「在哪裡—」

「你們的車停在哪裡?」珍妮打岔。

「什麼?」張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你們的『車』停在哪裡?這裡好吵,我們換個地方坐坐。」

「就在巷子裡,你們在門口等我,十分鐘就好。」

二十分鐘後,張寶靠著一部BMW,「上車吧!」

如果給張寶一個小時,李大同相信他可以找來一輛坦克。

李大同想請琳達和他坐在後面,但珍妮一隻細腿頂他膝蓋,他不得不先進去,珍妮迅速擠到他旁邊,琳達見勢只好坐到前面。

「你在紐約做什麼?」珍妮甩頭,髮膠味拔山倒海而來。

「我是會計。」

「在那兒多久了?」

「十年。」

李大同機械性地回答。他看著琳達的後腦,猜測她的表情。

「聽說紐約的女人很漂亮。」珍妮的口氣興奮起來,好像離開舞廳是離開月球,她終於有氧氣可以講話了。

「邁可在紐約女朋友一大票。」

「是嗎?」

「告訴她們那個瑞典女人。」張寶說。

「哪個瑞典女人?」

「那個…..你在書店認識的…..」

「喔,那個…..算了吧,那個…..」

「邁可前任女友是個建築師,喜歡讀安軟的噴泉頭。」

「安軟的噴泉頭是什麼?」珍妮問。

「安軟是一個女作家,噴泉頭是她最好的書。」琳達打破沉默,沒有回頭。

「你看過噴泉頭?」李大同傾身問琳達。

「瑞典女人和台灣女人比起來怎麼樣?」珍妮靠上李大同肩膀,李大同不得不靠回椅背。

他們沒有去坐坐。車開過琳達家時,她說想回家。再送珍妮時,珍妮請他們上去喝咖啡。李大同累了,但在張寶吆喝下只好跟去。他和珍妮先上樓,張寶去停車。

張寶沒有回來。

昨晚的琳達

第二天李大同到飯店相親時,媽媽和胡媽媽已經到了。他坐下,注意到他的對面、胡媽媽旁的空位子。

「小同好久不見,越來越瀟灑了。」胡媽媽拉過李大同的手,包餃子一樣搓著,「李太太好福氣喔!」

「哪裡哪裡。」李媽媽珠光寶氣,體重平白多了十公斤。

「我們小美馬上就到,她剛才打電話來,說路上有一點塞—」還沒說完,一名女子走來…..

是昨晚的琳達。

李大同跳起來。

「喔,來了來了。」

李媽媽和胡媽媽跟著站起。

「小同,這是我們家小美。小美,這是李媽媽的公子李大同。」

「你好。」小美親切微笑,「李媽媽好。」

李媽媽又摟又抱,「小美真是漂亮,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眾人坐下,李大同還僵立如燒餅。「坐啊,小同,」李媽媽斥責,「別看人家胡小姐看呆了。小時候在一起玩的啊,怎麼都忘了?」

「記得,記得,」李大同坐下,「像昨天一樣清楚。」

茶送上來,李媽媽和胡媽媽你來我往,互相讚美對方的兒女,語調興奮,好像在主持綜藝節目。李大同看著胡小美,胡小美看李媽媽。

要點菜時,李媽媽和胡媽媽有默契地一起站起來,「你們慢慢吃,我們先走了。」

「先走?」李大同驚呼。

「你們年輕人聊聊,我們卡在中間多掃興。」

「吃完再走嘛!」

「我們有個牌局,跟金媽媽和蕭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金媽媽,你遲到一分鐘,她加抽你五千塊頭錢。」

金媽媽、蕭媽媽、胡媽媽,一到適婚期,媽媽們通通冒了出來。

「多吃點,媽請客。」

李媽媽和胡媽媽離開,頻頻回頭,好像在觀賞自己的插花傑作。

李大同不知說什麼,只好打開菜單:蔥爆牛肉、宮保雞丁、紅燒鯉魚、魚香肉絲—

他用力閤上菜單,「真巧,我們昨天認識,今天就再見面。」

「聽說你昨晚在珍妮家過夜。」

「我們沒做什麼!」李大同辯解。

「我知道,不然我就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

「她都告訴我了。」

「她告訴—」

「我必須向你抱歉。」

「為什麼?」

「珍妮是我最好的朋友,同時認識我們的男人都會追她,或利用和我在一起來接近她。我知道我們今天要見面,也許會開始交往,我們交往後你遲早會見到珍妮,所以我必須先確定,你和我在一切不是為了珍妮。」

「我不懂,什麼叫先確定?」

「昨晚並不是巧遇。」

稀有動物

李大同的臉熱了起來,魚香肉絲在他臉上炒開。

他很快就想通,正要破口大罵,看到她低下的頭卻忍了下來。

他們靜默坐著,侍者來點菜,又知趣走開。他快速回想昨夜每個場景,舞廳的狄斯可音樂現在開始響起來。

「為什麼?」

沒有回答。

「張寶知道嗎?」

她點頭。

「他為什麼要幫你?」

「他是利用我追珍妮的男人之一。」

菜單掉在地上。

他們繼續靜默坐著,冷氣的噪音突然大了起來。

「你為什麼這麼沒有安全感?」

話一出口李大同就後悔了。他看著胡小美握茶杯的手越捏越緊,裡面的水溢出來。多少委屈,才會讓一個女人開始測驗每個男人?

「對不起,我該走了。」

胡小美離開,李大同坐著不動,直到她走出視線才站起來。他追上去,十步後跟她,一直走到地下停車場。

昨晚那輛BMW停在那裡。

胡小美發動引擎,倒車出來。

李大同跑上去。

「我有一個禮物,但買的時後不知道是你。」

胡小美看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打開。

「請打開。」

李大同把禮物推到她面前。胡小美拿下,打開。

是安軟的《噴泉頭》。

「我的好朋友告訴我這是好書。」

「你的好朋友是瑞典人嗎?」胡小美睜大眼看李大同。

「我的好朋友是中國人,她有一雙大眼睛。」

胡小美隨意翻到書中某一頁,激動地顫抖起來,李大同看到那頁上幾個大字:

「我在尋找一個有深度的男人,不知道這種稀有動物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