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沒有晶片
2014年11月28日
不要知道太多
十月底,朋友相約去礁溪跑「超半馬」。
「什麼是『超半馬』?」我問。
「一般的『半程馬拉松』是21公里。『超半馬』是23公里。你要不要去網站上看看路線圖?」
看什麼路線圖呢?不就多兩公里嘛!會有多難?報了!
如果當初看了路線圖,就不會報了。因為礁溪的這23公里包括林美山的山路,得從零爬到四百公尺。
愛情也一樣。如果事先知道對方的一切,知道愛上後有那麼長的爬坡,就不會「報名」了。
我們愛,常常是因為朋友相約、那天沒事、因緣際會、蠻夫之勇,「不就多兩公里嗎!會有多難?愛了!」
「聖誕老人」vs.「法老王」
清晨六點二十開跑,五點就要起床。好久沒跑馬拉松了,興奮地睡不著。在黑暗的天花板勾勒沿路的風景,像在預想第一次約會的流程。
起跑點在「礁溪溫泉公園」,微雨的清晨,有約會的浪漫。
鳴槍後大家向前衝,猛男揮動著國旗,辣妹穿著短褲,有人打扮成埃及法老王,聖誕老公公赤裸著上身。
愛情起跑時,我們不也是衝鋒陷陣、義無返顧?不會為長跑保留體力,只是想先馳得點。
節奏快還不夠,還得用造型、道具,甚至肉體,來吸引目光。愛情起跑時,我們都擅於炒熱氣氛。平凡的日子,也願意做對方的聖誕老人。
前三公里地形平坦,熱鬧氣氛容易維持。打在臉上的小雨被詮釋為浪漫,而不是狼狽。
但到了第四公里,林美山爬坡時,國旗和聖誕老人都不見了。大家不再有興致經營特效,只能顧自己急促呼吸。一起跑的情侶開始一前一後,男生為了等女生露出不耐的表情。就像熱戀期過後,男生等女生的反應從「沒關係你慢慢來」,變成「你到底好了沒有?」
聖誕老人,變成法老王。
四公里到八公里,爬坡375公尺,這是礁溪馬拉松,和每一段感情,都會經歷的地形。明知爬坡總有盡頭,但當下覺得沒完沒了。汗水和雨水讓排汗衣都溼透,區區一件溼T-shirt,卻讓步伐沈重十公斤。雖然旁邊有民眾加油,但跑者無力回應。雖然隔幾公里有水和食物的補給,但越吃越不想再跑。於是有人從跑變成走,從走變成放棄。
但撐下來的,會在折返點(淡江大學蘭陽校區)得到水、香蕉、肌樂,和信心的補給。主辦單位還會贈送一個信物(通常是手環),證明你一步一腳印地跑到了折返點。
愛情長跑也有一個折返點,叫婚姻。折返點上也有水和食物,叫喜宴。折返點上也發信物,叫戒指。
折返點的意義,是跑到此處原路折返。跑者的信心補給,來自於知道來時路的地形,對回程心裡有數。
但礁溪馬拉松的設計是有「兩個」折返點。經過淡江大學蘭陽校區的折返點時,滿心歡喜地以為要原路下坡回去了,沒想到下坡沒幾步,又開始上坡。
就像婚姻,是愛情的另一段上坡。
婚姻是另一段「上坡」
這次的上坡,比第一階段更辛苦。一是因為已經累了,二是因為不知道接下來地形如何。未知,比已經跑了十公里,更累。
恰巧主辦單位在第二次上坡時沒做路標,於是跑者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上坡、上坡有多長、目前總共跑了幾公里。
婚姻不也是這樣?你以為一切會像婚宴那天一樣美好,沒想到婚宴那天是兩個人關係的最佳狀態。此後開始新一段的爬坡,你不知道上坡有多長、目前總共跑了幾公里。
這時對面跑道陸續有已經跑到第二個折返點又回來的跑者。在你快跑不下去時,這些「過來人」隔空給你打氣:「快到了!」、「還有十分鐘!」(但十分鐘後另一個人又說「還有十分鐘!」)、「上面有啤酒!」
那口氣就像婚姻的「過來人」說:「快到了!」、「生了孩子就好了!」、「孩子上大學就好了!」聽的人感謝過來人的好意,但難以相信一切會更好。這並不是因為生性多疑,而是膝蓋痛、大腿痛、肚子痛、心痛,都限制了人的想像力。
到了13公里的第二折返點(佛光大學),心情才輕鬆起來。原因之一是吃了蘿蔔糕、蝦仁、啤酒(別問折返點為什麼有這些美食,吃就對了!)。但更重要的,是因為確定剩下的十公里是下坡。
婚姻中這種確定感,在那一點產生呢?第一個孩子誕生?付清了房貸?兩人領到退休金?
下坡時心情可以放鬆,但肢體更加緊張。因為下雨的山路溼滑,下坡時身體自然前傾,很容易摔跤。我小心翼翼地跑,但還是不忘給對面仍在上坡的跑者打氣:「快到了!」、「還有十分鐘!」、「上面有啤酒!」
講到啤酒我突然好奇,為什麼沿路喝了那麼多飲料,雨水又一直落在臉上和身上,我卻不想上廁所?然後我領悟到身體的奧妙:當水分可以藉由汗水排出,尿意自然減低。
也許在愛情中,很多我們期待的美好,不會發生。但同時很多懼怕的不便,也不會應驗。生命,會像汗腺,自然去調節。兩個人如果有心,在一起自然會找到出路。
這時,我開始有閒情欣賞周遭的景色。畢竟是在美麗的林美山,怎麼光顧著膝蓋的疼痛,而忘了頭上的天空?從四百公尺往下看,蘭陽平原的矮房,像蕈菇一樣種在雲霧中。眨眨眼,竟感覺雲霧下是不丹這樣的幸福國度。
美景,其實一直在那裡。只不過當我們專注於眼前(更精確地說:腳底)的麻煩,自然就忘了周遭美好的事物。
婚姻,會不會也是這樣?
「信物」和晶片
但蘭陽平原的矮房雖美,膝蓋的痛比較真實。我在補給站噴了肌樂,讓薄荷的涼意暫時痲痹疼痛,繼續向前。
最後五公里雖是平路,但放棄的念頭最強。我一路沒停,在這裡第一次從跑變走。為什麼身體和我度過辛苦的上坡,卻要在終點前的平地放棄我?是累了?無聊了?還是麻木了?
為什麼很多夫妻在兒女長大成人或兩人退休後離婚?是累了?無聊了?還是麻木了?
最後兩公里,仍有零星的爬坡。我也就零星地偷懶,停下來用走的。經過一座小橋時,身旁跑過一個光著上身、留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
他的出現,把起跑時那種浪漫、歡樂、節慶的氣氛帶回來,雖然起跑時的人潮已潰不成軍,但他的赤膊仍非常完整。
我沒有條件脫掉上衣,但擰乾排汗衫的下半部。擰乾時我看到手腕上第一折返點的「信物」手環。擰出的水往地上滴,我沿著水滴的方向看到鞋帶上別的計時晶片。我報名了,大老遠來宜蘭了,昨晚失眠了,今天早起了,衣服溼了,膝蓋痛了。這樣大費周章,能不能有始有終?
我把當時的思緒,像晶片一樣植入腦中。我希望有一天當我的婚姻,甚至人生,走到最後兩公里時,能想起現在的感覺。
我恢復跑步的步伐。最後一公里回到市區,雖有人指揮交通,但是還是得自己小心來往車輛。我想要有英雄的衝刺,但腿不聽使喚。彷佛下半身在看上半身的好戲,決定抵制上半身的產品。
踏上終點線,就像走進便利商店一樣。沒有人,包括自己,會特別注意。我只是很有效率完成後續的動作:把腳放在晶片掃瞄器上、領成績單、領紀念獎牌、領過大的紀念袋。我站在雨天的十字路口,安靜地等旅館的接駁車,這時才清楚感覺到,全身酸痛的部位。乳酸,堆積在肌肉。但快樂,從毛孔散發。
一跑再跑的原因
接駁車來了,我上車。司機很體貼地把冷氣關掉,我們開始聊天。他是礁溪人,六十二歲,在礁溪住了六十二年,結婚四十年。
我打開窗,吹著礁溪的風,舔著風中的硫磺味。四十年,有多少上坡?多少折返點?多少信物?多少補給品?
但他的表情,還想向下一個四十年邁進。
愛情,有馬拉松一切的絢爛和寂寞。唯一不同的,是沒有編號、沒有晶片、沒有成績、沒有紀念品。
而這些,也許正是值得,一跑再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