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每一個瞬間

無限的假象

孩子早上起來突然問我：「把拔，有一天你走了，我怎麼辦？」

那一瞬間，我心碎，也欣慰。心碎的是這一天遲早會來，欣慰的是他開始懂得「有限」。

小朋友學「有限」很難，因為食衣住行育樂，都有無限的假象。

食衣住行不用講。爸媽再怎麼拮据，都會努力讓他們不虞匱乏。

育樂更是如此。串流媒體時代，影音自動持續播放，演算法正中下懷。什麼都不必做，娛樂送上門來，像自來水。

我回想自己小時候，娛樂不是自來水，而是聖杯。廣播上聽到好歌，手忙腳亂地錄下。錄不完整，存錢買卡帶。零用錢有限，花在哪張專輯掙扎好久。最後終於下手，發現只有一首歌好聽。

我跟孩子講這些，他一臉茫然。

其實別說小孩，大人要體會「有限」，也不容易。

親欲養而子不待

比如說我們都知道跟孩子相處的時間有限，他們長大地很快，有了朋友、手機、交通工具，便離父母越來越遠。畢業離家後要再見面，只能指望逢年過節。所以照理說，父母應該把握他們小時候黏人的短暫時光。

但工作、照顧長輩、中年時自己的迷惑，或單純的勞累，都讓我們無法全心全意陪伴孩子。

直到有一天，終於放下其他責任、自己也雨過天青時，孩子已經長大了。子欲養而親不待，反之亦然。

人對「有限」的警覺，因事而異。對錢的有限敏感，對時間的有限卻遲鈍。理性上這說不通，因為錢沒了還能賺，時間沒了就永遠沒了。

會有這樣的差別，可能因為錢得靠自己賺，而時間是老天給的。不是辛苦賺來的就不珍惜，小朋友大人都一樣。

所以當孩子問我：「把拔，有一天你走了，我怎麼辦？」我自問：「有一天我走了，『我』怎麼辦？」

我知道答案。於是大熱天流了一身冷汗，然後重新計劃如何運用剩下的時間。

瞬間，不會即逝

大人理應能「自覺」有限，但也像小孩，容易忘記。於是得靠小孩，提醒自己。

孩子的一句話，讓我找出當年的卡帶。有一張西洋專輯，叫《Forever Young》。為了買它，我學會等待、選擇、割捨、珍惜。帶子聽到捲在一起，還戴起手套修理。

今天的孩子沒機會體會這些，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笨拙地想帶他體會，於是限制螢幕時間、購買紙本書籍、請他做家事賺零用錢......三套樂高都想要，爸爸的預算只有一千塊。逼著他，體會我當年買卡帶的過程。

結果時好時壞。有時他意志薄弱放棄了，不買樂高買玩具槍。有時我意志薄弱放棄了，一千塊加到兩千塊。一代過得比一代更好，不代表人類進步嗎？幹嘛要讓他經歷我那些糾結！

我放《Forever Young》給孩子聽，他跑掉了，倒是我自己回憶了老歌。歌名叫永遠，但其實在講有限：「有些人像水，有些像火。有些人是旋律，有些是節拍。遲早，他們都會消失。為什麼他們不能永遠年輕？」

因為生命的本質就是有限。

唯一能做的是：活出每一個瞬間，讓那瞬間的感受和結果，永遠跟著我們。 「把拔，有一天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會聽到這句話，是因為在過去好幾個瞬間，我做了某些選擇與決定。而那些瞬間，累積成今天這個片刻。

瞬間，不會即逝。它像一張支票，會在未來兌現。也因此，有限人生，有了無限可能。

沒有人能永遠年輕，但每個人都有機會用年輕的心，活出每一個瞬間。人生苦短，那樣活過，也就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