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留言
1998年12月29日
打給他
張寶遞給李大同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電話號碼。
「她叫林小琪,打給她。」
「這樣好嗎?」
「我從不幫人介紹女友,但她真的很適合你。」
李大同付了帳,兩人各自回到公司。一個禮拜後,張寶到李大同辦公室。
「你跟林小琪連絡上了沒有?」
「最近比較忙。」
「她說她打給你,留了話,你卻沒回。」
「我沒接到任何留言。你給了她我的電話?」
「她覺得你沒有禮貌。」
李大同立刻拿起電話,下午兩點,他刻意打到她家,是答錄機,他掛斷,想了想,又拿起電話。
「我是林小琪,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請留言。」
「喂,噢,喂,是林小姐嗎?您好,您不認識我。我,我是張寶的朋友,我…..張寶說你留了話給我,抱歉我沒有收到,可能,可能是答錄機壞了。嗯,這樣好了,我再打給您,好,謝謝,再見。」
晚上回家,答錄機的紅燈閃亮。
「李先生你好,我是林小琪。謝謝你的留言。張寶跟我提過你,我一直在等你電話。不過你不要抱歉,我並沒有打過電話給你,所以你沒收到留言是很正常的…..」
小江嗎?
第二天他跑到張寶公司,把他從會議中叫出來。
「我不這麼說,你永遠也不會打電話給她。」張寶辯解。
「還沒見面我就出醜。」
「她怎麼說?」
「她要約個時間見面。」
晚上回家,李大同拿起電話。
「喂,請問林小琪小姐在—」
「小江嗎?」年輕的女聲問?
「喔,不,對不起,我不是。」
「她不在,請問您哪位?」
「嗯…..沒關係,我晚點再打來好了。」
「她可能很晚才回來喔,你還是留個姓名吧。」
「我…..不,不用了,謝謝,再見。」
第二天下班後張寶找到李大同,劈頭就問:「進展如何?」
「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誰說的?」
「我打到她家,她家人一聽是男的,就問我是不是小江。」
「那又怎樣?」
「這還不夠清楚嗎?小江是他的男朋友!」
「小江可能是她同事,小江可能是她表哥!」
傳真機
李大同不為所動,決定打退堂鼓。一週後,他收到林小琪的留言:
「我打到你公司,都沒人接,你是不是出國了。我在你家留的話你收到了嗎?什麼時候有空,我們見個面。」她留下公司、家裏、手機的號碼。
李大同反覆聽了好幾遍。沒錯,小江可能是她表哥。
「喂,林小姐嗎?我是李大同。您的留言我收到了,讓我們約個時間,我的電話是…..」
留言後,李大同盯著電話,一夜睡不著。
幾天過去,林小琪沒有消息。
「我留了話給她,她沒回,我義務盡了。」張寶來李大同公司,李大同站在咖啡間悻悻地說。
「聽說她最近出差去了。」張寶安慰他。
「出差也可以打電話。」
同事在辦公室另一端叫:「李大同電話!」
「請他留話!」李大同叫回去。
「你乾脆去她公司找她。」
「我才不會那樣羞辱自己。」
李大同走回座位,桌上紙條寫著:林小琪來電。他立刻打回她公司,是答錄機。他再試手機:
「您播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我們將為您轉接—」
他掛斷,播她家。
是傳真機的聲音。
他寫下:「抱歉,今天下午沒接到你電話。今晚我在家,請給我個電話。」他將便條傳去。
電池耗盡
整晚他躺在床前,電話如墓碑般寂靜。
三天後家裏有留言。
「我明天全天會把手機開著,請打給我。你有手機或呼叫器嗎?可不可以把號碼留給我?」
第二天午休時他打她手機,又是答錄機。他留了話,失去了耐心。
下班後他站在通訊器材店外,櫥窗內各式手機好像同時響了起來。他在玻璃窗上的影子中看到一名女子走到他身旁,他轉頭看,她看他一眼,迅速離去。
夜裏正淋浴時,電話鈴響,他溼淋淋地跑出來接。
「喂?」他立刻聽到對方手機的雜音。
「請問……李大.….在嗎?」聲音斷續,對方在外面,電池耗盡。
「我就是。」
「我是……林……琪」
「喂?」
「我現在……在……路 —」
通訊中斷。李大同光著身、握緊話筒。他打她的手機,又是收不到訊號的留言。他坐在床上枯等,身上的水滴淋溼了床單。
他在睡夢中似乎聽到電話鈴響,他以為是夢而沒有去接。第二天早上他聽到留言:
「我今天休假,整天在家,你可以打到我家。」
他在辦公室出奇清閒,卻沒有打給她。電話響了幾次,他也不接。臨走時檢查留言,幾個掛斷電話的聲音。回到家,答錄機上沒有留言。紅燈持續地亮著,好像在責怪地瞪著他。
靜止地擁抱
一個月過去,李大同和林小琪沒有再試圖連絡,原本熱心湊合的張寶也知難而退。一個星期五晚上,李大同和幾個朋友去pub,朋友中的小張遇到了一名女性朋友,兩桌就併一桌坐了。
「這是林小琪。」小張的女性朋友介紹。
李大同睜大眼睛。
「這是東尼。」小張用英文名字介紹李大同。他點點頭,刻意避開桌子另一端林小琪的眼睛。
林小琪活潑健談,連串的笑話征服了全桌人。她的舞技一流,幾位同事輪番上陣,她大氣不喘,笑臉如一。李大同坐在桌上看著她,手指把吸管的紙套揉成細條。慢舞開始,他的眼睛追隨著林小琪的腳。她離開舞池,走到他背後。
「可以請你跳這隻舞嗎?」李大同回頭,林小琪站在他身後。
「我跟每一個人都跳了,只剩下你。」
李大同站起來,握住她的手。她的胸膛頂住他,他迅速退後。他斜過臉,看著其他舞客的鞋子。
「你不太愛講話。」林小琪問。
「對不起,我今天喉嚨不太舒服。」李大同故意放低聲音。
「我也是。我今天行動電話講了一天,嗓子快喊爛了。」
「行動電話」四個字讓他亂了腳步。她握緊他的手,帶領他重新抓到節奏。
「你在哪裏高就?」她問。
「我是做業務的。」
「哪家公司?」
「你大概沒聽過。」
「可以跟你要張名片嗎?」
「對不起,我名片剛好用完了。」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頭髮遮住他的眼。
「我們來試試看,」她說,「看這支舞究竟能跳得多慢。」
她帶他放慢腳步,慢到兩人像是在巨大的舞池中央靜止地擁抱著。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她問。
「沒有吧。」
「你好面熟。」
他摸著她手,可以感覺到她掌上凹進的紋路。他們十指相扣,但她的手開始在他掌中移動起來。他的手指冒起汗來,他感覺手指要被汗水沖離自己的身體。
「其實,我是…..」
她等他說。
舞曲的尾奏響起,他打消念頭。
她沒有追問。
八點和八點半
「你那天晚上怎麼溜了?」
幾天後小張來公司找他。
「對不起,家裏有點事。」
「那個林小琪對你很有意思,一直問你會不會回來。」
「你怎麼說。」
「我說東尼神秘兮兮的,我們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你有沒有告訴他我叫李大同?」
「她沒問,我看她喜歡東尼這個名字。她要我給你這個。」
是林小琪的名片,上面寫了她家裏和手機的號碼。
他把和林小琪巧遇的事告訴張寶。
「有緣就是有緣,電話打了半天沒找到,竟然會在路上巧遇。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喜歡她,她可以跳慢舞。」
「那就打電話給她。」
「我不知道該以誰的名義。」
「什麼意思?」
「小張介紹我是東尼,她不知道我就是李大同。」
「你沒有告訴她?」
李大同不回答。
「為什麼不告訴她?」
「我…..」
「你?」
「我希望她重新認識我。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就是一個月前那個半途而廢的李大同。」
下班到家,李大同看鐘,晚上九點。他播號,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
「請問林小琪在不在?」他壓低聲音。
「嘿,東尼。」
她竟然記得他的聲音。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他問。
「我請你吃飯,」她竟搶先邀請,「明晚八點。」
李大同掛下電話,對一切如此順利感到不可思議。他站在廚房,看著鍋裏沸騰的水泡。他該怎麼跟她解釋?
他午夜驚醒,巷口的狗不停叫著。他無法解釋,他必須取消這個約會。他穿上衣服、開燈、找出她的電話,他撞到床頭桌,粗魯地咒罵。
「喂,林小琪在嗎?」
「喂?」對方顯然已熟睡。
「我找林小琪。」
「我就是 —」
然後彼端傳來電話機翻覆的聲音。他慌張,想要掛斷電話。
對方撿起電話,「喂,你哪位?」
「我是李大同。」
「哪位?」
他啞口無言。
「是李大同嗎?」她的語氣從混濁轉為興奮,「嘿,我們終於連絡上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
「李大同,你好你好。」
「你好。」
「你在哪,怎麼會突然打來?」
「我…..」
「哇,快兩點了!」
「我只是想碰碰運氣。對不起把你吵醒了,我們明天再 —」
「別掛別掛!這樣好了,你明天,喔,應該是今天了,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飯?」
林小琪跟李大同約八點半,地點就在跟東尼八點的約會地附近。
你為什麼不認你自己?
李大同抹掉手表上的雨滴,七點半到八點,他站在林小琪和「東尼」約定的餐廳對街,從頭到尾沒有看到林小琪進去。
八點半,她仍然沒來,眼看「李大同」和她約的時間也到了。
李大同跑向公用電話,播她的手機。
「您播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我們將為您轉接—」
他掛下話筒,一個月前和她留言競賽的惡夢又回來了。
八點四十,李大同走到街上:如果我想見她,我現在必須趕到「李大同」和她約的餐廳。
他等紅綠燈:如果我不去,她會對李大同再失望一次。
他轉過街角:我們來試試看,看這支舞究竟能跳得多慢。
到了餐廳,他打開門,林小琪就坐在第一桌。她抬起頭,「李大同?」她說。
「你….」
「我以為你不會來,東尼。」
「你知道了!」
「那天在pub我就聽出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認我?」
「你為什麼不認你自己?」
他坐下,服務生適時地來點菜,給了他喘息的空間。服務生走開,氣氛和桌巾一樣空白。
「我本來約『東尼』見面,是要告訴他我知道他就是李大同,沒想到昨晚你自己打電話來。」
服務生端上飲料,他趕忙喝起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李大同?」她問。
他看著吸管內迅速奔馳的果汁,她看著他迅速奔馳的臉。
「我不懂。」她說。
「我希望你重新認識我,我希望你忘記那些留言。」
她開始喝果汁,鄰座的手機響起。
「對不起,我沒有去赴『東尼』的約會。」她說。
「沒關係。」
「你去了嗎?」
他點頭。
「你收到我在櫃台給你的留言嗎?」
「什麼留言?我沒收到!」他緊張地問。「我一直站在對街,根本沒進去。」
她仍吸著果汁,直視著他,原本緊繃的臉慢慢露出微笑。
「什麼留言?」
她無言笑著。
他這才領悟到:她在逗他。
這時鄰座男子氣憤地把手機摔到地上,大聲咒罵通話品質,全餐廳的人都轉過頭來,緊張地看他。
只有李大同和林小琪會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