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難

1999年3月29日

空難

17A

我走進機艙,一眼就看見她。她坐在窗旁,旁邊的位子如非洲般空曠。我看手中機票﹕16B。我慢慢走向她, 14B、15B、16B,她坐在17A,我當機立斷,走過自己的位子,要在17B坐下。

「先生,需要幫忙嗎?」空服員搶過我的機票,「您的位子在前一排。」

我故做驚訝:「這是17排,不是嗎?」

她指我機票套上的簽字筆大字,「您的座位在16B!」

「喔 —」我恍然大悟,移向前排,「服務真好!」我對空服員說。

17A瞄我一眼,隨即低下頭去看雜誌。她的耳環是缺了一角的圓形,隨她低頭不停搖動,好像在笑我。

起飛後半小時我醒來,輕輕把椅子向後擺。後座沒有動靜,我拿起椅背的雜誌亂翻,用手肘把花生米擠到地上,彎腰去揀,脖子一轉,透過椅子間的縫隙往後看:她的手安靜地放在桌上,像一籃盆栽。

我起身,把毯子掉在地上,假裝伸懶腰,然後向機尾走去。我走到廚房,拿起一杯水。走回座位,在她後面幾排放慢腳步。她的頭直立,不知是睡是醒。旁邊仍空著,像敞開的金礦召喚著我。我加快腳步,回到自己座位,然後「一不小心」,手滑開,杯子掉在我的座位上。

「對不起,對不起。」

我瞄她,她看著我的濕手帕,微笑像在欣賞一幅農夫種稻的油畫。

「對不起 ,我可以暫時坐這嗎?」

「當然。」

「我幫你叫空服員 ……」她按鈕。

「不用了!」我大叫,好像那是核子彈的開關,「不用了,」我鎮定下來,「它自己會乾。」我瞄到她桌上的商業雜誌,連忙改變話題。

「你也在企業界 ?」

「什麼?」

「你讀這個,你也從商?」

「我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工作。」

「喔 —」

「你是演員嗎?」

「我?」

她用頭指我的座位,我桌上那本雜誌攤開在〈演員必修的肢體訓練〉「」那篇文章上。

「哦,不不不。我是股票營業員。」

「MBA?」

我點頭。

「哦。」她回頭看向窗外。

「 MBA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只是數量太多。現在大學生畢業不知道要幹什麼,通通去念 MBA。演員就有趣多了。每天扮演不同角色,體驗不同人生 —」

「要體驗不同的人生可以看Discovery頻道。」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去體驗不同的生活方式,把生命活得圓滿。」

「那每天起早一點就行了。」

「你講話怎麼這麼酸?」

「我講話很實際。我大學時學戲劇的朋友現在都在賣房子。其中一個把內湖一棟大廈取名為莎士比亞。」

「沒有感情的人,只能用嘲諷表達他的情緒。」

「誰說我沒有感情?股市崩盤那天我痛哭流涕。」

「我在電視上看過你們這些股票交易員,你們分析股市像是在寫武俠小說,誇大不實,不著邊際。你們整天跟數字、曲線,代號為伍,從不和真人真事接觸,難怪會感到疏離。」

「你是建議我轉行到醫院急診室?」

「你看,諷刺就是疏離感的表現。」

「我感到疏離是因為我在八萬英呎的高空。當我坐在計程車裏,我天人合一!」

疏離

空服員送上點心。

「林惠!」空姐認出她,她抬起頭,滿臉茫然。

「是我,張淑珍!」

「張淑珍?」

「你的高中同學啊!」

「對不起,你可能認錯人了。」

「不 ,我們還坐在一起過,記得嗎?」

她微笑搖頭。

「我們一起去補數學……」

「我從來沒補過數學。」

「你是景美女中的嗎?」

「我北一女。」

「喔,對不起,你和她真像。」

「沒關係,」空姐失望地轉過頭,她叫住她,「麻煩你給我加咖啡 —『淑珍』!」

空姐走開,她若無事然地吃著洋芋片,「你相信她是我高中同學嗎?她看起來真老。」

「她的確比較成熟。」

「我記得她高中時好漂亮……」

「你……所以她真的是你同學?」

她得意笑笑,洋芋片喧嘩地嚼。

「你為什麼不認她?」

「有必要嗎?」

「她很失望。」

「每個人都要學習失望。」

「天啊,你剛才還在教訓我沒有感情 。」

「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重逢有什麼意義?」

「不同的世界?你不是崇拜演員,想體驗不同的人生嗎?」

「演員可能變成大明星。」

「你果然是做會計的,算得這麼精,」我拿起可樂要走,「嗯,我的座位乾了……」

「怎麼,我違反了你中產階級的道德觀?」

「你違反了人與人之間基本的禮節,這跟中產階級沒有關係。」

「別傻了,那些禮節都是中產階級制定的,為的是保護他們脆弱的社會制序。在非洲某些部落,人死後,親朋好友吃掉他的屍體,以『表現』對死者的愛。」

「這是台灣,不是非洲,」我站起來。

「你大費週章坐到我旁邊,現在又要回去?」

「大費週章?」

「你一上飛機就想坐這對不對?」

「我?」手中的可樂濺出來。

「你明知道你的座位在前一排,卻假裝坐錯……」我抬手仰頭喝可樂,讓杯子遮住半邊發燙的臉,「你調椅子、掉花生、掉毯子、拿水、濺水。我只不過假裝不認識某人,你演了整齣〈昭君出塞〉。」

「你現在是在藉諷刺來發洩你的疏離感嗎?」

「有疏離感的是你。」

「我沒有疏離感。有疏離感的人躲在家裏養蠶,我光天化日下主動和你搭訕。反到是你,你觀察我這麼仔細,卻不敢採取行動—」

「不是『不敢』,只是沒興趣。」

我啞口無言。

「你常幹這種事?」

「什麼事?」

「在飛機上和陌生女子搭訕?」

「只有當我有疏離感時。」

「為什麼會挑上我?」

「我挑上你只因為你的外表。我不是乩童,看不到你的靈魂。」

「你既然只在乎外表,又何必介意我怎樣對待空姐?」

「我說過了,那是基本禮節。」

「喔,我懂了,你希望女人既要美麗,又要善良。我們是什麼,綜合維他命嗎?你認識女人,是為了防癌?」

我來不及反應—

「你對我不以為然,你自己跟其他那些男人又有什麼兩樣?」

「當然不同。其他男人只敢幻想,我付諸行動。」

「是嗎 ?」

「沒錯。」我坐回她旁邊。

「很多男人都敢行動,問題是:你敢行動能到什麼程度?」

繫安全帶的鈴聲響,機長宣佈我們正經過亂流。

我轉身直視她,看她應變的表情。她側看著我,揣測我的下一步。我的左手慢慢伸向她腰的右側,她鎮靜不動,眼珠緊緊追蹤。我伸到她座椅上,手背碰到她大腿。我看著她臉,她輕咬嘴唇。我的手在她大腿下蠕動,她呼了壹口氣……

然後我抽出壓在她腿下的安全帶,拉過她腰前一把扣上。

「這種程度可以嗎?」

亂流

亂流加強,桌上的可樂從左巔到右。

「如果墜機,我是你最後談話的人。」她說。

「真是我的榮幸。」

「你有沒有什麼遺言?」

「告訴我的客戶繼續買台積電股票。」

「臨死還不忘錢?」

「如果墜機,你也沒辦法為我傳話。」

「我會生還。」

「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我是生還者。我經過一次地震、兩次火災、三次公司裁員、無數次的爛男友,都活了下來。」

「你的生活真是多采多姿。」

「你知道生還的秘訣在哪裏?」

「有個有錢的老爸?」

「隨時有死的準備。越不怕死,越容易活下來。」

「越不怕死,越容易死!沒看過那些開快車的嗎?」

「不怕不是在逞強,而是因為活得徹底。你跟多少個女人上過床?」

我笑出來,「這是隱私,我怎麼會告訴你?」

「你跟多少個女人上過床?」

「嘿,你看,雜誌上說證交稅要調降了—」

「你跟多少個女人上過床?」

我反問,「你跟多少個『 女人』上過床?」

「兩個。」

我驚訝於她的乾脆, 「兩次?」

「兩『個』,同時。」

「三缺一,你應該打電話找我。」

「沒有第二次並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受傷了——」

「你不需要告訴我這麼多細節。」

「你跟多少個男人上過床?」

「兩百個。在軍中,我們睡通舖。」

「你看,你沒有真正活過。」

「誰說活的定義只在跟多少人上床?」

「好,那你告訴我你這一生最快樂的事。」

「最快樂的事?有很多……」

「最最快樂的事。」

「上個月我接到一個新客戶、半年前我去尼加拉瓜瀑布玩……哦,上禮拜我到永康街吃小籠包。」

「這是你最快樂的事?」

「你吃過永康街的小籠包嗎?」

「嗯,算你說的對,那的確是最快樂的事之一。」

「我們終於有共識了。」

「我們沒有,我還是覺得你沒有活過,必須放鬆!」

「我很放鬆。」

「你很緊張,身體像一支冰棒。」

她手伸到我的肩膀,替我按摩起來。亂流增強,搖晃頭頂的行李廂。

「如果我現在要你跟我接吻,你願不願意?」她的手從我肩膀滑下,握住我的手掌。

「你確定你是會計師嗎?你做的是哪種會計?」

「用吃小籠包的方式,跟我接吻?」

「我不知道你怎麼吃小籠包,我的吃法,只能用來刷牙。」

「亂流這麼強,我們可能墜機。死前最後吻一次,死得心安,屍體也完整。 完整的屍體不是很美嗎?」

「活著的身體才美!完整的屍體不能接吻,更別說吃小籠包。」

「活下來當然最好。下飛機後我們分道揚鑣,永遠不再見面,不用負任何責任。」

她手握得更緊。

「怎麼樣,廁所就在前面,亂流這麼大的噪音,沒有人會聽見。」

我搖頭。

「你怕了?」

「飛機搖動地太厲害,我無法就位。」

「你不需要就位,我可以照料一切。」

我笑。

「你真膽小。」她宣判。

「我不膽小,我不是和你坐在一起嗎?問題是,我不和陌生人接吻,就像我不買沒研究過的股票。」

「不會死不瞑目嗎?」

「你一直說死,好像你迫不急待。」

「別怕,你不會有任何感覺。」

「死還是接吻?」

「如果生還,我們不會再見。沒有責任,沒有罪惡感!」

「沒有罪惡感?」

「沒有後果,沒有牽扯。」

「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很漂亮,顯然也聰明,雖然很瘋狂,但瘋狂地還算有趣。我『要』和你有牽扯!我想打電話給你,聽你的藉口,被你拒絕。我想再見到你,和你去看電影、上餐廳、聽馬友友拉大提琴,在這些過程中認識你。如果投緣,我希望有一天和你交換誓言,合併申報所得稅。」

「沒問題,我答應再和你見面。」她站起來,拉我往廁所的方向。

「那就不行,如果我們還會再見面,現在就不能亂來。那會破壞了我們交往的正常順序,以後我們做什麼事都不會有氣氛,不會有曖昧,不會有期待,不會有神秘感。」

「就是不會有遊戲。」

「對!而遊戲是男女交往最有趣的部分。」

「天啊!」她用力坐下,「你改不了中產階級的劣根性!」

「我為什麼要改。我這樣很快樂。」

「你不快樂!」她抓我衣領,「看看你,你留長髮、打花領帶、穿五顏六色的襪子,在飛機上和陌生女子搭訕。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有夫之婦?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黑社會老大的情婦?」

「你是黑社會老大的情婦?」

「你根本不快樂。你一上飛機就東張西望,起飛後快速地翻雜誌,沒有好好看任何一頁。你心中充滿不安,沒辦法停在定點。」

「原來你早就注意到我!」

「你靜靜地在反抗,你不滿,你叛逆。你有狂野的一面,只是不敢發洩而已。」

「相信我,三天不刮鬍子,是我狂野的極限。」

廁所

亂流過去,我們換檔,改談輕鬆的話題。

她正為一家公司做稽核,一週五天都必須待在客戶那裏,只有週末回家。

「幫我注意那個廁所。」她指著前方,「那女人已經在裏面呆了十分鐘。」

「後面還有廁所。」

「我不用機尾的廁所,那是男廁。」

「飛機上的廁所是不分男女的。」

「當然分。前面那是女廁,後面是男廁。」

「拜託。」

「你要問空服員嗎?」

「問空服員?我坐飛機坐了十幾年,知道飛機上的廁所是不分男女的。」

「就是有你這種人,才讓我們女人上廁所都要等半天。」

「我跟你睹一千塊,我可以走到前面用那個『女廁』,不會有人說話。」

她抽出一張千元新鈔。我走到前面廁所旁,裡面有人,我等,和座位上的她揮手。她微笑,自信滿滿。坐在一旁的老太太皺眉看我,我避開她眼光。

門打開,一名女子走出來。我向座位上的她招手,大方走進。我栓上門、打開,再走出來。我張開雙臂,擺出勝利姿態。她比手勢要我再進去一次。我再走進、栓門、打開水龍頭洗手、檢查鏡中的儀容、拉面紙擦手、把面紙沖下馬桶。我打開門閂,推開門……

她站在門外。

「好吧,我證明了——」就當我要走出廁所,她擠進來。窄小的空間兩人占據,我們身體正面立刻貼在一起。

她檢查馬桶,開關水龍頭,邊移動邊摩擦我的身體,「這的確是男女通用的廁所。」她黏著我,像寒冬裏一床毛毯,「喔,對不起,擠到你了嗎?」她故做純真地問。她轉過身,我黏上她的臀部。「這是什麼?」她問。天啊,這不只是一床毛毯,這是一團柴火。

先前瞪我的老太太走到門前,我緩緩拉上門—

「你幹嘛?」

她轉身面對我,一臉被冒犯的神情。

「外面有人在看。」

她拉直因摩擦而皺折的衣服:「你出去!」她嚴厲斥責。

「怎麼了?」

「我要上廁所!你懂不懂禮貌?」她小學老師的口氣讓我覺得自己是不知廉恥的野人。我一頭霧水,走出門外。她用力拉上門,大聲扣緊門閂。坐在旁邊的老太太對我搖頭。

我拉拉衣服,正準備走回座位。門打開,她伸出頭,示意要我過去。

「你在門外等我好不好?」

「什麼?」

「你在門外等我好不好?我怕一個人。」她的五官擠到一起,從小學老師變成小學學生。

「把門鎖上不就好了?」

「拜託啦 —」

我點頭,長歎一口氣。她在裏面十五分鐘,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敲門,沒反應。我越敲越大聲,仍沒反應。我開始用身體撞門……

門打開。

「叫什麼叫,你不知道這是女廁嗎?」

她教訓我,像我只是尿急的陌生人。

她看都不看我,抬頭揚長而去。晃動的廁所門像一隻嘴巴,開開關關地嘲笑我。

我走回座位,她以微笑迎接,好像沒發生任何事,「你去哪兒了?」

「你瘋了!」我回到我原來的座位。

照片

「先生,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她問我。

我不理會。她用高跟鞋踩著我的小腿爬進窗邊的位子。

我閉上眼。

「我只是要把這個給你。」

我仍閉著眼,然後她把手伸進我褲子。

我跳起來。

我拉開褲子口袋:一張千元大鈔。

「你贏了。那是男女通用的廁所。」

「我不要你的錢。」

「為什麼?」

「坐你旁邊就已經這麼多麻煩,拿你的錢還得了!」

她把前放在我的大腿上。

「對不起,我要睡覺了。」我戴起眼罩,放下椅背。

「你累了?」

「跟你講話非常消耗精力。」

「你需要一杯咖啡。」

「不,我不需要咖啡,我需要休息。」

「不,你需要咖啡。」她按呼叫空服員的鈴。

我拿掉眼罩,「你幹什麼?」

「你說你需要咖啡,我替你叫了空服員。」

我關掉呼叫燈,「我說我不需要咖啡!」

她再按呼叫燈,鈴響,「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奇怪,變來變去的?」

「我……」

她連續猛按鈴,空服員走來。

「他要一杯咖啡。」

我抬頭對空姐笑笑,「不,謝謝,我不需要咖啡。」

CPA連忙斥責,「你剛才按鈴按地那麼起勁,怎麼現在又不要了?」

「我沒有按鈴,是你按的。」

她掩口,像在講悄悄話似地對空姐說,「他要咖啡,卻不敢開口。」

「不 —」

「先生,您到底要不要咖啡?」

我看著空服員不耐的表情,「好,我要一杯咖啡,謝謝。」

「看吧,他要咖啡!」

是,我要咖啡,我要拿咖啡潑在她臉上!

我壓住悶氣、戴回眼罩。

「你怎麼這麼膽小,要杯咖啡都不敢?」

我不理會。

「你在女人面前一向這麼容易退縮?」

我笑笑,「你儘管罵吧,激將法對我是不管用的。」

「你這麽懦弱,你女友做何感想?」

「我沒有女友?」

「喔,是嗎?那你跟誰去日月潭?」

我第二次拆掉眼罩,迅速坐起。

「你說什麼?」

她一抓到我的注意力,就故意冷漠轉過頭去。我追問,「你說什麼?」

她突然拉開窗罩,艙外的強光射進我的眼。

「你看,那邊有另一架飛機。」

「你怎麼知道日月潭?」

她回頭看我,享受我的焦急,「她本人跟照片一樣老嗎?」

我抓起地上的公事包,翻開夾層,拿出裏面的皮夾。我抽出照片,完好無缺。

我鬆一口氣,甚至懶得跟她生氣,但她還要宣揚她的勝利﹕「我在你去『女廁』時瞄了一眼。」

「你這跟小偷有什麼兩樣?」

「你掉了什麼?」

「你偷了我的隱私。」

「真正偷東西的是你。你明明有女友,卻還跟陌生女子搭訕。」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急欲捍衛清白,卻給了她更多資訊。

「真的?」

我把照片放回皮夾。

「什麼時候的事?」

「不關你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

「那你幹嘛還留她的照片?」

「我還沒時間整理皮夾 —」

「你皮夾裏一張信用卡收據都沒有,你剛剛才清過。」

「我………奇怪,你是誰?我為什麼要跟你解釋?」

「你還在想她對不對?」

我不回答。

「 你們在一起多久?」

我戴上眼罩,不予理會。

「好,你們在一起一年,那表示——」

「兩年!」我糾正,「 我們在一起兩年。」

「你們的性關係如何?」

「你真是偉大!」

「你們的性關係不協調對不對?」

「我不會跟你談這個。」

「你是不是性無能?」

「沒錯,自從見到你以後。」

「還是同性戀?」

「如果天下女人都像你,我會偏好同性。」

「我猜她也在想你!」

「你究竟哪根筋不對?你中午是不是吃了不新鮮的海鮮?」

「打個電話給她。」她拿起椅背的話筒。

「我不想打電話給她。」

「打個電話給她,祝她生日快樂。」

「她生日在十二月—」

然後平地一聲雷,她大叫:「打電話給她!」機艙震動,全機旅客看著我們。

「好,好,好……」我低下頭躲避眾人的眼光,拿出信用卡,她竟然還得意地笑。

「幾號?」

「幹嘛?」

「我替你播號,這樣你才不能搞鬼。」

我說出我家的號碼。

鈴聲四響,沒有人接,「她不在,」我放下話筒,她搶去,聽到我答錄機的聲音。

「你很聰明,不過浪費的是你的錢。她電話幾號?」

也許我潛意識中也想打這通電話,竟給了她真的號碼。她撥號、接通,遞給我話筒。鈴聲持續響……

答錄機接起,我失望地把話筒還給她。

「留個話。」

我疲倦地搖頭。

「喂我是你前任男友的現任女友他要我告訴你他還愛你請你再給他一機會 —」

我搶過話筒,摔回椅背。

「你……」

她用手掌包住我的食指,慢慢使之軟化。她拍我的肩﹕「沒關係,我聽得出來,她仍然愛你。」

男子

我從夢中醒來,肩頭有重量,我拿開眼罩,她在我肩上睡著。

我將她的頭髮從我臉上抹開。她安靜睡著,與先前的張牙舞爪判若兩人。她規律地呼吸,我聆聽。我閉上眼,摸自己的心臟,慢慢將心跳的速率和她的呼吸調勻。

我輕輕把她的頭放在椅背,起身去廁所。我關上門,感到無比寬敞。

我打開門,滿足的笑容還在嘴邊。朝她看去,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我的座位上。

我向前幾步,看得更為清楚。不不不,那不是一名高大的男子,而是一名高大的美男子!她側著身,像原始部族崇拜太陽一樣唾涎欲滴仰望他。再走進兩步,他們的談笑聲傳來。

我想回頭走回廁所,門前已排起隊來。我進退兩難,身旁坐著的乘客給我白眼。我告訴自己,她是禍水、神經、心智不成熟、情緒不穩定。這是你擺脫她的大好機會。讓美男子去吃她的苦頭,讓美男子去玩她的遊戲。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坐到別處,就可以擺脫她。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我仍走了過去,男子好奇地看著我,她仍繼續對他講話,無視於我的存在。

「對不起。」我站在男子面前。

「對不起,這是您的座位嗎?」他作勢要站起。好極了,英俊瀟灑又有禮貌。

「他不坐這裏。」她拉住男子的手。

我彎腰,拿起他腳下的公事包,狼狽的姿勢像是在向他瞌頭。我拿著公事包,夾著尾巴走開。

我隨便找個位子坐下,想要睡覺。

「先生,想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喝點東西吧,你臉色不大好,像是被狗咬了。」

我張開眼,CPA站在面前。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已擠進我旁邊的座位。

「看你睡得這麼好,我也想睡了。」

她再次運用她的健忘症,隻字不提美男子。

「小姐,可不可以給我一條毯子?」

她從空服員手上接過毯子,用力一攤,蓋在我們兩人身上。

「你在幹嘛?」我問。

「怕你著涼啊。」她用連續劇式的溫柔說。

「老天,這是時光隧道嗎?」我抽出機票,看上面的目的地,「我到底坐到了哪裏?」我想爆發,但一想這正好落入她的圈套,便以同樣的溫柔回應:「小姐,你倒底是誰。我從沒想到撒旦是女的。好久不見,你黑了好多!是地獄的火曬得嗎?」

「你吃醋了。」

「吃什麼醋?」我用她的健忘法。

「為了那個男的?」

「哪個男的?」

「剛才和我講話的那個男的。」

「你剛才在和人講話?」

「少裝蒜!」

我把她的毯子從我身上拿開:「對不起,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那個男的是我的同事,不信你可以去問他。」

「對不起,倒底是哪個男的?」

安全帶的紅燈亮起,機長宣佈我們準備降落。我指著機艙喇叭,「你是指機長嗎?他是你同事?」

「我現在知道你女友為什麼離開你——」

「機長是你女友?」

「你懦弱,不敢為你的女人戰鬥,只會拿著公事包走開。」

「你講的是剛才的電影嗎?對不起,我錯過了。」

「你當然錯過了,你兩眼大開,卻從沒看清過任何事情。」

「對不起,小姐,快降落了,我要回到自己的座位。很高興和你談話。」我走回一上機時坐的16B。

她走到我身旁,美麗如我上機時看到她的樣子,「你知道,飛機起飛和降落時是最危險的。」她的手伸到我大腿下,抽出安全帶,一把拉過腰前替我扣上。她回到17A。一切都和起飛前一樣了。

降落

安全帶燈熄滅,像起床的軍營,乘客爭先恐後跳起。我站起來,遠遠看到剛才和她談話那名男子從行李廂中拿出袋子,袋上有她會計事務所的標誌。

她跟在我後面走出機門。

「週末愉快。」她握我的手,我點點頭。唉,她是如此美麗。

「保持連絡,」她給我一張摺成四方形的紙條,「有空給我個電話。也許,我們可以去永康街吃小籠包。」

我猶豫,她走開。

我打開紙條,裏面掉出一張千元鈔票。我看著紙條,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她一直走,沒有回頭。那名叫張淑珍的空服員走到我旁邊。

「對不起,剛才打擾你們了。」

「打擾?」

「我認錯人了。你的女友不是我的高中同學。」

「她不是?」

「我查了乘客名單,她不叫林惠。」

「她……」

「她人呢?」

「她走了……」

我伸起臂膀指向她離開的方向,不見她背影。機場內人群左右穿梭,她消失地如此徹底,好像從未出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