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小姐

「至少哲學」

她最常說的兩個字，是「至少」。

爸爸在她很小時就去世了，鄰居小朋友笑她沒爸爸，她理直氣壯地說：「至少我還有媽媽！」

國一時第一次成績單發下來，她倒數第八名。媽媽罵她不用功，她說：「至少我不是最爛的！」

大學時的男友劈腿被她發現，她主動分手。姊妹淘紛紛來安慰，她說：「至少我很快就發現了。」

她的求學和愛情都不順利，但憑著「至少哲學」，快快樂樂地長大了。

釣到金龜婿？

畢業前她在便利商店打工，畢業後一時找不到工作，就繼續下去。同學們都覺得大材小用，但她說：「至少我有一份工作！」

大學的老師找她聊，憂心地問：「這工作不可能做一輩子，你有什麼打算呢？」

她微笑說：「我很喜歡這份工作啊！」

「但你還有別的興趣嗎？」

「我對英文一直很有興趣。」

她聽老師的建議，花了一年修教育學分、準備檢定考試，考到了高中英文老師的資格。班上同學紛紛來問她考上的秘訣，她說：「我的分數其實很低，但至少平均超過了60分。」

她考上教師資格後並沒有立刻找到教職，只能暫時在補習班當導師。這時她交了一個男友：瀟灑、高薪、家世顯赫。同學都羨慕她釣到金龜婿，她苦笑說：「還好吧，就是一個男朋友啊！」

「為什麼哲學」

他的「金龜婿」並不快樂。因為他的口頭禪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做得這麼辛苦老闆都沒看到？」

「為什麼同事在背後說我壞話？」

「為什麼客戶遲遲不跟我們簽約？」

她靜靜聽他問這些為什麼，沒有回話。因為她知道他問的目的，並不是需要回答。

「為什麼你甘願在補習班打工？」有時他會把挫折感發洩在她身上，「我都不好意思告訴我朋友你在做什麼。」

「在補習班打工很丟臉嗎？」她想說，但忍下。她知道「不好意思說」是他的問題，但為了不要刺激他，沒說出口。他們的價值觀明顯不同，至少她有保持緘默的權利。

他逼問：「難道你都沒有夢想嗎？難道一個月只賺幾萬塊你就滿足了嗎？」

她慢慢說：「至少我很開心啊！」

「開心？」他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他們分手了。朋友們都說可惜，但她說：「至少我們現在還是好朋友。」

分手禮物

她找到了一個外縣市的教職，每天要坐一個小時的火車去學校。朋友說：「累死了！」她說：「至少我在火車上睡得著。」

分手半年後男友傳簡訊給她：「很想你。回想去年，工作雖不順，但『至少』還有你。」

她在火車上看到簡訊，默默笑了。窗外太陽下山了，他們的感情也下山了。

愛情，不管有沒有結果，不就是把你最好的東西，送給另一個人？哪怕那樣東西，只是簡單的兩個字。

她沒有回覆他，閉上眼，再一次，心安理得地在火車上睡著了。（摘錄自王文華短篇小說集《50個女朋友》）